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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想拥有一件温暖牌毛衣,可惜直到今天,还没有人为我编一件。以前有一位同学编的毛衣很漂亮,一天晚上就可以编好一件。每次谈恋爱,她都会编一件毛衣送给新男朋友。那些从没穿过温暖牌的寂寞男人收到她编的毛衣,通常都会感动得热泪盈眶,以为她是个很乖很贤淑的女孩子。不到三个月,她就甩了他们。
她重色轻友,从没送我一件毛衣。听说有些男人会编毛衣。而且编得很漂亮。我没遇过这种男人。
不会编毛衣,只好买现成的,买一些像人手编织的款式。虽然有点遗憾,总算是一种补偿。我喜欢在冬天里穿着厚厚的毛衣。买一些质料好的毛衣,里面就不用再穿内衣。被厚厚的毛衣包裹着,并不是最温暖的。最温暖是在寒冬里被自己心爱的人隔着厚厚的毛衣拥抱着。他手指的温度透过毛衣传给你,是最暖最性感的。
跟自己厮守
以前的婚姻比较长久。没有那么多人离婚,会不会是因为以前的人寿命比较短?
所谓一世夫妻,也许只是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夫妻。一生一世的期限,很快就到了。即使对伴侣不满意,也会忍耐一下,三十年,一下子就过去了。到了五十岁,纵使对这段婚姻有诸多不满,想到自己已经差不多油尽灯枯,也会忍下去。
今天医学发达,一个人活到八、九十岁也不出奇。所谓一世夫妻,不再是三、四十年,而是五、六十年。是五、六十年呢,怎甘心忍受下去?人到了五十岁,还是年轻得很。五十岁的男人和女人还可以去寻找爱情,他们还有三、四十年的人生。既然如此,不如了结一段不如意的婚姻,重头来过。
我们的上一代,到了五十岁,怎会想到还可以重头来过?
我们这一代,毕竟比较幸福。然而,我们也有我们的悲哀。以前所谓长相厮守,顶多是三、四十年,如今的长相厮守,说的是五、六十年。一个承诺要守五、六十年,爱一个人要爱五、六十年,谁敢保证自己做得到?
今天的长相厮守,只是尽力而为而已。
最安全和最合时宜的方式,还是跟自己厮守。
故乡的味道
八十四岁的舅母从美国回来,她是上海人,一直很怀念年轻时在上海常常吃到的马兰头。这种菜是野生的,近年在本地的上海馆子也可以吃到,不过都是人手栽种的。野生的马兰头也许已经绝迹。上次舅母回来的时候,我带她去一家上海素菜馆吃马兰头,她硬说人家那一碟不是马兰头,跟她以前吃的不一样。这次她回来。我带她去一家上海馆子,这里做的凉拌马兰头是我吃过最好的。我满以为她会满意,可是她说:
"很好吃,但比不上我以前在上海吃到的马兰头好吃,那些是野生的呀!"
我只好跟她说:"即使你现在吃到的马兰头比以前在上海吃到的好吃,你也会认为以前吃的马兰头味道更好。"
一个人年纪大了,总觉得以前吃的东西好吃,那是美化了的回忆。几十年后,有机会再吃回忆里的一道菜,怎也比不上从前。他们吃的是岁月,是年轻的日子。那道菜真正的味道,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已经忘记了。留在她记忆里的,不是马兰头的味道,而是故乡的味道。离故乡愈远,故乡的一切愈美好。
人大了,总觉得以前的东西比较好,我们常常怀念以前吃过的零食,总觉得现在吃不到了。经过岁月的洗礼,旧时许多东西都是美好的!只有旧情人比较糟糕。
后悔有什么不好
有些人爱说:"我做事从来不会后悔。"听起来很豪气。他们真的是从不后悔吗?我们去超级市场买错了没用的东西回家也会后悔,何况更大的事情?那些说自己从不后悔的人只是知道后悔是没用的。
已经做了决定,何必还去想另一个决定会不会更好?反正已不能回头。
我们老觉得后悔是弱者的表现,所以很多人要逞强,说自己永不后悔。人为什么不可以后悔呢?后悔并不是弱者所为。
懂得后悔,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。那么,下一次也许会做得更好。与其强迫自己不后悔,不如从后悔中学习。
悔、悔恨、悔疚。统统不是问题,但是后悔的时间必须要短。无止境地后悔和悔恨,那的确是弱者所为。为一件事情后悔十年,不如用一个月时间后悔,然后用剩下的九年零十一个月的时间改变。
我后悔爱过这个人,所以我以后不会再这么蠢。
我后悔做了这些傻事,我以后不会这样。
我后悔说了这些话,我以后会想清楚才说。
后悔有什么不好呢?强迫自己不去后悔,也许只会一直错下去,直到泥足深陷。那时你会后悔自己当初不肯后悔。
后面的偶然相遇
最好的东西,往往是意料之外,偶然得来的。有时候,拍照拍了一卷胶片,最后的一、两张胶片,本来不打算拍了,为免浪费,随便拍了两张。谁知道胶片冲出来之后,效果最好的就是最后拍的那两张。
拍照的时候,挑了大堆精心配搭的衣服,顺便又带了一套衣服。谁知道照片拍出来之后,效果最好的不是精心挑选的那几套衣服,而是顺便带去的那一套。
你画了很多张画,眼看还有些颜料,你随便再画一张,最满意的竟然是这一张。
你约了朋友在百货公司里面等,你比约定时间早了一点,于是随便逛逛,谁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给你找到你找了好几个月的一款鞋子。
你把几组自己心爱的号码填在彩票上。填好之后,手上还有一些零钱,于是你胡乱填一张,谁知道中奖的就是这一张。
朋友不停介绍男朋友给你,但是每一次,不是你不喜欢人家,便是人家不喜欢你。今天晚上,朋友说有一个男孩子要介绍给你,你本来想放弃,但反正有空,于是去看看。幸好你去了,他就是你要找的人。
不到最后一刻,千万别放弃。最后得到好东西,不是幸运,有时候,必须有前面的苦心经营,才有后面的偶然相遇。
回忆里的他
有时候,我们爱着的,不是现实里的那个人,而是回忆里的他。
初遇时,他的微笑,他往日的深情、承诺和傻劲,两个人共度的美丽时刻,一一印在回忆里,今天的感情已经比不上从前,但是我们爱着恋着往日的他,舍不得离开。
一个男人说,在那段双方感情有如一池死水的日子里,与他同住的女朋友每天也在他面前翻看他以前写给她的情信。她很平静地看那些信,实际上却是向他无声抗议。他曾经对她这么好,他曾经给过她一页一页的深情,但是今天他忘了信上的承诺。她故意在他面前看信,是哀悼逝去的感情。她爱回忆里的他更多。
他爱着的,何尝不是回忆里的她?
在那美丽的回忆里,他头上是有耀目光环的,她脖子上也有美丽的花环,年深日久,彼此对自己深深爱着的人,有愈来愈多的期望和要求,也有愈来愈多的不满。光环与花环渐渐变成紧箍罩,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中,大家只能回到久远的回忆里,用回忆来支撑一段日渐苍白和荒凉的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