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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徘徊,看看云,看看水,看看花,看看树,顺便想想我的小心事。拣了一块柳荫里干净平整的大青石,懒洋洋地躺了上去。阳光透过并不浓密的柳枝,斑驳地射在我的脸上,眯着眼,看着随风轻拂的柳枝间隙闪动的光影,我不觉打了个呵欠。
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,一觉无梦。我怪没有形象地伸个懒腰,还哼叽了两声,真是神清气爽。
坐起来,跳下青石,掸掸裙子,抬头,惊呆。
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盯着我。
八阿哥胤禩靠着离我很近的一棵柳树,手中轻摇纸扇,笑着对我说:“终于醒了?”
我瞠目结舌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丑态尽入了他的眼底,脸立马象火烧一样滚烫。低下头背过身,装成整理衣服的样子,狠狠地骂了自己两句,再转过身,他还是那副安适的笑脸。
泼皮本性上来,我朝他一瞪眼:“有什么好笑的,你没睡过觉?没伸过懒腰吗?”
胤禩姿态极优雅地耸了耸肩,收起扇子,过来拈起一片沾在我头发上的柳叶,轻轻念了一句:“芙蓉如面柳如眉。”
他的声音淡淡地,一如他的风格,那么地温柔、飘逸。
看着他,没来由地生出亲切感,他的脸和额娘也有三分相似,若是额娘能给我生一个哥哥,应该就是长他这个样子的吧。我也拈起一枚柳叶比在眉眼间:“要是真长这样的眉毛,还能好看吗?”
胤禩轻笑出声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轻摇他的手。
“刚才你的丫头来找过你,不知有什么事,快回去吧!”他用扇柄敲敲我的头。
我点头跑了开去,一段路之后回头,他还站在那棵柳树下目送我,白衣如雪,高洁修逸。
是青青来找的我,娜仁姐姐给我送了点东西,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一件蒙古长袍。我换上嘻嘻哈哈地照了会儿镜子,心里毕竟还有事儿,又厌厌地脱了下来,坐在窗边发愣。
胤禛已经回京了吧,可他怎么,还没派人来请我?
送他的礼物早已经准备好,一枚绿玉扳指,腰间一条细红血纹,跟额娘留下来的玉瓶有异曲同工之妙,我早就想看看它戴在胤禛的手上会是什么样子了。
可是……
快派人来请我吧!胤禛!
皇上是十月二十六日回的宫,只有大阿哥胤禔奉旨率八旗兵丁协助修永定河堤暂时没有回来。
胤禛这次不是整生日,故而没有大办,只是一清早进宫给皇上和德妃娘娘请了安,下朝后邀了阿哥们到他的府上赴宴。
我早换好了衣服,是德妃娘娘亲手给我做的,银红的丝裙,配着乳白的比甲,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颇得意。胤禛到底还是没来请我,胤礻我硬把我拉了去。说心里话我实在是有些郁闷,可面子终究敌不过见他一面的诱惑,我还是跟在十哥哥后头进了胤禛的府第。
进京几年,这是头一回来。几位开府的阿哥里头,胤禛的府第算是简朴的,和他身上的气质倒也颇相衬,一样的内敛沉稳。席面开设在正常上,胤禛正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厅外迎客,我的到来虽然他没预料到,却丝毫没有惊诧,笑吟吟地把我和十哥哥让进了厅内。已经来了不少人,太子哥哥和几位年长的阿哥一桌,几位年幼的阿哥一桌,十四见了我忙站起身来吆喝,坐在他旁边的十三也笑着朝我招招手。
“就知道这样的热闹场合少不了你,十三哥还不信呐!”十四不待我坐下,便咧开大嗓门笑道,“不过来是来了,今儿来的人可都得喝酒,你要是不行就趁早进内宅陪嫂子们去!”
我冲十四皱皱鼻子:“喝就喝,谁怕谁?十三哥哥还能看着我喝醉吗?是不是,十三哥哥!”我讨好地揽住十三的胳臂,谄媚地冲他笑。
十三微微一笑,端起面前的茶盏递给我:“喝点水,这杯我还没动过。”
我哎了一声接过来两口喝干。请了一圈安的胤礻我在太子哥哥那桌不知听了什么笑话,笑得满脸通红的回来,看了我两眼,自寻个空座坐下,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九哥哥却坐在了太子那桌。
不一会儿人到齐,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。
我的礼还没送出去,总想着找个空儿单独把它送到胤禛手上,可他被敬酒的人团团围住,几乎连正眼也没朝我这边瞧过。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一杯一杯递过来的酒,不知不觉喝得头有些发晕。坐在我身边的十三适时握住我的手腕,把我端着的一杯酒接过去:“你不能再喝了,再喝就得把你抬回绛雪轩去了!”
我眨眨眼还没开腔,十四又哇哇叫开了:“不带这样的啊!别人的酒曼萦都能喝,偏我敬的酒她又不能喝啦?不行不行,曼萦,你今儿若不喝我的酒,可别怪我以后不理你!”
死活就这一杯了,我从十三手里抢回酒杯来:“喝就喝,谁怕谁?大不了我今儿不走,就睡四哥哥这儿了,又怎么样!”十四叫着好,看我一仰脖把酒喝干。接下来虽然有十哥哥和十三的护驾我没怎么再喝酒,可酒劲儿已经上来,我坐着突然觉得心浮气燥,只想找个地方用凉水洗把脸。在椅子上左扭右扭一阵子,我借口方便匆匆出了正厅,喊个侍候着的丫环带着往僻静处拐了拐。深一脚浅一脚地我也走不动了,瞅见路边石桌石凳我便瘫坐在上头,让丫环自去打水来。
才走了这两步路,前头的喧闹声就一点听不到了。
初冬的天际边只有极细极细的一弯上弦月,淡淡孤光冷艳地照着,在层垒幕云间穿梭。风很轻,吹在我身上一点儿不觉得冷,刚才的懊热立马消失。长吁一口气,我搭在石桌边托着下巴,看天上的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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胤禛今天穿的一件天青色衣裳,真是好看呢!
他既不象九哥哥十哥哥那样无私地关爱我,也不象以前的八哥哥那样疏远我,跟他在一起的感觉疏中有近、淡中有浓。在我心里,他就象月亮,可无论圆缺总挂在我够不到的地方。
苗家有踏月舞,我就象是个在跳舞的孩子,认真地追求着远离自己的幸福。
幸福?
谁又会知道,到底什么才算是幸福。
十四年来,我第一次问自己这样深刻的问题。可能是半明半寐的月光和肚子里的酒让我混沌,我抱着头竟苦思冥想起来,直到被不远处的脚步声惊醒。
不知不觉坐了很久,怎么那个丫环还没回来?我拍拍有些发麻的脸,决定不再傻等她,自向后头去寻水。歪歪斜斜地走了不多会,哪里分得清这条路是通向什么地方,只管在越来越细的青石小径上越走越远。
小径尽前头是一面小小湖泊,我见了清冽的水低呼一声便扑过去,蹲在湖边抽出帕子来便往水里撩,沾湿之后急急忙忙地往两腮上擦,适意的凉爽让我赞叹地又是一声叹息。
这里灯火不明,隐隐在湖上能看见自己的倒影,我刚才一路行来的时候恍惚觉得头发被树枝划了两下,不知道现在成了什么模样,便探头想照照,可是实在看不清,自己伸手摸只觉得有几绺头发被勾乱了。想着马上还要回到席上去,这副样子被胤禛看到了只怕他笑话,我干脆坐在了湖边青石上自己动手把勾乱的那半边头发解开一点,想重新绕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