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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是心里头着急,不算逾越。”
“此话算是开解我?”
“十九不敢。”连十二,十四看着眼前这一位都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儿,她这个不算正职的尉迟家人,更不方便多言,不过守晴看得出来,华夫人倒是喜欢听别人直言的性子,想来是因为每个人见到她都是刻刻板板的同一套,时日长久,她听得烦了。
“以后,怕是要辛苦你了。”华夫人缓缓吐出这一句上下不接的话来,十四已经返身而回。
“华夫人,族长请夫人入殿。”
守晴不明自己的辛苦从何而来,也没有容她细想细问,人已经跟着华夫人一起,走进了明丽殿。
11:羽仪王(上)
凤梧城的王,是高高在上的一个标志,一个符号。
历代以来,单脉相传,除了王自己,其余人都不知道是谁同她一起孕育了下一代的生命,而且每次都只会是女子,都有相同的称谓——羽仪王。
凤梧城的羽仪王。
守晴以为这辈子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,不想自己会站在这明丽殿内,不远不近处望着凤梧城中最高的统治者,她更未曾想到羽仪王的身体已经如此不堪,伸出帐外的手腕细得像未成年的孩童,皮肤是一种惨白色,隐隐发青,手指头倒是纤长秀丽,对着她所立的位子,轻晃一下,指甲处还有点点莹光。
族长微微俯身,似乎在仔细听着帐内人说话,守晴留意到族长的脸色有股灰败,眉头之间的结打得更深,叫人很想伸手去抚平一下才好。
华夫人同她一起走进来,足音极轻,
“小十九,你走过来一些。”族长的声线很弱,如同一缕棉线钻在耳朵里,微微地不适。
守晴不知怎么竟然有点迟疑,华夫人在身后沉声道:“王要见见你,你过去便是,不用怕。”
她转念一动,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心里头生出了怯意,双足才停留不前,看似平静无波的明丽殿中,藏着暗涌流徙,她想故意去忽略都做不到,压得人几乎不能喘息,脖颈后头像被只看不见的手用力摁住,四顾周围的动作都无法做到。
“小十九。”族长略微提高了声。
守晴缓缓走近几步,定睛留意才看到族长的头发是湿漉漉的,鬓角的碎发都贴在皮肤上面,眼神往下一滑,原来应该是飘逸的衣裙都粘在身体上面,颜色加重,也不知道是出了多少重的汗才会这个样子。
“素明,不要吓到孩子。”帐子里面传出一句来。
守晴听得这一句,宛如晴天霹雳,整个人动都不会再动,嘴唇轻轻一动,却有东西卡在那里,想说说不出来,鼻尖微酸竟然有种想哭出来的冲动。
“小十九,你这是怎么了。”
“素明,这孩子听得我说话有这反应也是正常。”
族长支手按住额角,这次才稍透出点笑意:“不是王提醒,我倒是给忘记了,素锦好些年没在了,我真的是忘记了。”
帐子从两边缓缓给卷起来,羽仪王用一种十分缓慢的动作坐起身,整个人是瘦得不行,精神倒比守晴想得要好些,微垂的眼眸抬起来时,守晴吓了一下,王的眼睛,一只墨黑与常人无异,而另一只竟是金色,晕光流转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你方才可是听得我的声音觉得熟悉,才有那般的神情。”羽仪王温和地问道。
守晴轻点下头,未语。
“是不是同你娘亲说话声音一般?”
娘亲不在人世已经很久,不过有些记忆不会淡薄,守晴一直觉得娘亲的声音是自己听过最好听的声音,午夜梦回还能依稀听到娘亲很轻的叹息声,仿佛就在耳畔,仿佛总是放心不下自己。
“小时候,长辈们总说我与你娘俩个活脱脱地像,身影儿,说话的语气,笑起来的模样,虽然不是一奶同胞倒更像是亲姐妹。”羽仪王缓缓述说,一双眼只看着守晴,“原来素锦的小十九已经长成大姑娘了,比我家的清荷看着好。”
虽然对方的语气颇为轻松,守晴却觉得两只手根本不知放在哪里才好,难道可以落落大方地坐下来同羽仪王话一话当年的家常,可惜当年究竟发生了多少,兴许别人都知晓地比她多得多。
“王也晓得,素锦离开内城以后,带着这孩子一直住在外头,素锦走得又早,没有教她多的规矩,她不比家族中其他的那些,只是小家小户的独自过活,这一回还是我才想带她进宫来看看方寸,不想直接入了王的眼,这会儿她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,不如。”族长侧过脸去像是要想个适合的方式,“不如,王还是坐在帐内,将帐帘放下来为好。”
“也好。”羽仪王对着华夫人扬一扬手,华夫人立即弯过身来,将帐帘轻巧地放落,王的一只手软软搭在华夫人腕上,嘴唇轻动,低声问了几个字,低不可闻,华夫人的神情一怔,然后很坚决地点点头。
守晴的目光落在薄纱帘后,羽仪王看着自己,那种像是悲悯又像是欣慰的眼神,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,然而触角才生出一点点又被强逼着收回去了,心中暗暗训斥,尉迟守晴,这是何地,眼前是何人,只要做错半分便是大罪过。
或许真的是帐帘放下来,掩盖住片许,守晴觉得背后脖颈的压力消退很多,华夫人已经命人搬来雕花木椅,一前一后放在帐边,族长先落座,一抬头见她还愣在原地,不禁嘴角也凝起笑容来:“十九也坐,我方听说你找到走失的公主,安妥地抱着送回来了。”
“公主还是小孩子。”守晴吐出半句话来。
“是,清荷太小,而且身子骨有不足之症,自出生后愈发羸弱,我想教她的,她即便是学了也没有余力施展,根本不可雕琢,一而再再而三的,清荷愈发不喜做公主之职,而我也乏累了,然后想转过头去,身后也无个能够依靠的人在。”羽仪王大半个人都埋入锦被中,声音抽丝一般绵软无力,嗓子眼中又似有浑浊之物堵住,使得她每个字吐出来百转千回,总让听闻者害怕下一口气不能及时接上,“我们一族受到诅咒之力,一辈不如一辈,凤梧城的安危即在眼前,怕是要无力承担,若是凤梧城真的凋零在你我之手中,素明,你我的性命不足惜,却又如何同这一城的子民交代,如何有脸面去见列位长辈祖宗。”
守晴的头压得更低,连呼吸都克制到最小声,羽仪王说到末尾,字句拖曳带着哭音,虽未曾真的落泪,怕也是心中凄苦积压成累,不能化解,以至于不顾族长边上还有一个生人,统统都倒砌出来,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。
第一次入宫而来,居然听到凤梧城的要密,既不能脱身而去,更不能插嘴说话,守晴仿佛坐在一团火之上,坐立难安。
手背一暖,却是族长探手过来,按住她的几根手指,应该是看出她神色有变,另一只手在两人衣间幅度很小摇了两下,守晴已然明白,是只要她默默听着即好,莫要出无谓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