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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墓前焚稿诗奠香魂
兄弟们知道李振钧这个状况,也常常结伴来找他,或者陪他说些时事新闻,或者陪他爬山踏青,变着法子想替他排解。年轻人在一起,总有说不完的话。可是李振钧依然情绪厌厌,很少说话。只有聊到经史,聊到诗文的时候,他的情绪才会好一些。有时候,大家也在游山玩水后捻韵作诗,李振钧倒是乐意奉陪,但是,就是走不出丧妻的阴影,诗中也总是流露着消沉、伤感,甚至厌世的情感。兄弟们也都为他担心,却没有什么办法帮助他走出困境。看来,治愈他心灵的伤痛,还得交给时间。
就这样,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李振钧整理着妻子的遗物,与妻子相处的点点滴滴时时浮在眼前。他对汪正珠的感情已经深深地融进了他的血液,融进了他的灵魂。他习惯性地用诗句记录下来这些珍贵的画面,然后再进行加工整理,把对爱妻的怀念之情融入其中,以作为一个丈夫对爱妻最好的纪念。就这样,李振钧先后写了许多诗,最后整理删削留下十,命题为《重遣》,意在再次抒写丧妻之痛。
其一
升屋招魂痛泪挥,伤心最苦是重闱。
鼓山风急桐庐远,知否归来或未归。
其二
跋涉经年返故庐,漫空风雪挽桓车。
影堂设奠人何处,爆竹声中又岁除。
其三
旁生甘蔗愿犹违,林竹枝枝玉笋肥。
只为平时慈若母,今朝争欲著麻衣。
其四
酸呻苦趣竟如何,目想神痴想见他。
知是生平重言笑,近年况复泪容多。
其五
华灯綵仗拥钿车,甥馆春风二月初。
凄咽箫声随逝水,不堪回忆武昌鱼。
其六
巾箱为检嫁时书,记得灯前共话馀。
尽是阿爷亲口授,印章还刻女相如。
其七
不薄佣舂愿馌耕,每逢下第下机迎。
闺中从此无知己,岂为牛衣夜半情。
其八
妃仇入劫总前因,剪断红丝可再萦。
但祝几生修未了,却愁已是了三生。
其九
恩深义重白头偕,浪起疑猜道未谐。
自后黔娄何处诉,不缘薄倖不暌乖。
其十
生离死别太匆匆,修短原知数有穷。
半死梧桐馀一叶,而今都付与西风。
他又从悼亡诗中选出四,与《魂归来歌》七,《自伤》、《自解》各一,合在一起,得诗二十三,编为一集,题名为《结肠集》。再将当日为妻子写的小传放在前面,算是序。
李振钧拿起面前书案上的诗稿,就着昏暗的灯光,一字一句地重新斟酌起来。
看着看着,李振钧又一次哭成了泪人。
李振钧把《结肠集》重新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,细心地装订成一册。
汪正珠“七七”的日子到了,李振钧带上《结肠集》、祭品和酒,独自一人,径直向汪正珠的墓地走去。
到了位于半山腰的墓前,李振钧默默地在心里喊了一声:“再生,我来看你了!”就蹲下来,摆好祭品和汪正珠生前爱吃的点心,斟满酒杯,端在手上,喃喃道:“再生,你在那边还好吗?你为什么不托梦给我,让我知道你在那边的情形?我好想知道啊!自从你走后,我一直很不好。没有你的日子,简直不叫活着。屋子里空空落落,每到夜晚,我都对着你的那幅肖像诉说衷肠,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得到。但是,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,我把最近写给你的那些诗编成了一卷。你先喝了这杯酒,听我来读给你听!”
李振钧将满满一杯酒倒在墓碑前的黄土中,自己也喝下满满一杯,就一屁股坐下去,倚着墓碑,仿佛倚着他的爱人。他拿起《结肠集》,翻到第一页,先用一种低沉哀婉的声调,如泣如诉地读着序文。当他读到“二十归余,六年而殁”时,已经是泣不成声了。他重新斟满一杯酒,一饮而下,继续往下读着。读到“予素任性使酒,而孺人守礼无嫚色惰容。小不合,能顺受之。吾母知而让予,孺人反引咎焉……”李振钧再也抑制不住,放下诗稿,嚎啕大哭起来,一边喊着“再生,我对不起你呀,对不起你!我就是一个混蛋,一个不可饶恕的混蛋!”
哭了一阵,李振钧擦擦眼泪,捡起诗稿,继续哽哽咽咽的往下读。就这样,读一回,哭一回,断断续续读到“噫!断弦之弹,调难成声;孤鸿之嗷,怜远顾影。亦韩子所谓言有穷而情不可终者耳,悲夫悲夫”,李振钧扑倒在墓碑之上,搂着墓碑仿佛搂着他的爱妻,直到他感觉手臂酸痛才放开。
李振钧拿过酒壶斟上一杯酒,一扬脖子喝下,重新拿起诗稿,站起身,放开嗓子吟诵起来:“年年—泪向—诗中洒(嘞)——,恶谶—谁知—竟属——卿(哪)!”
吟诵完第一,李振钧干脆拿起酒壶,左手拿着诗稿,右手举起酒壶,绕着汪正珠的坟墓,一边吟诵,一边喝酒,一会儿痛哭流涕,一会儿纵声大笑,似疯似魔,如痴如狂。有几个过路的人远远地站在路边,看着,叹着,摇着头走了。李振钧全然不觉,自顾自地吟诵:“若使—永眠~~仍负—痛,扶擎—反侧—讬伊—何——(啊)!”李振钧突然停下,盯着墓碑,凄然问道:“再生,你的身体还是那样疼痛么?若果还是那么痛,可有谁来帮你减轻一些痛苦啊?”呆了一会,他重又继续吟诵。后来,在吟诵到“关雎从此少知音”和“闺中从此无知己”两处时,李振钧都嚎啕大哭,长跪不起。吟诵到“华灯綵仗拥钿车,甥馆春风二月初”时,李振钧突然眉飞色舞,哈哈大笑,“那是我李振钧最最得意的时刻啊!”可是笑声瞬间就变成了悲凉的哭声。
到后来,酒壶里的酒没有了,李振钧依然举着空酒壶喝着,浑然不觉。直到吟诵《魂归来歌》时,他才扔掉酒壶,跑到附近折了一根树枝当作拂尘,一边有节奏地挥舞,一边合着节奏吟诵。
李振钧读完“曩去故里兮泪沾臆,亲囊揽祛兮语唧唧。我今归兮胡不我即,若有睹兮走而匿。呜呼六歌兮歌且忆,恍惚空阶兮长太息”几句后,骤然停下,仰天长叹:“悔煞我也!痛煞我也!”又一次泣不成声。他蹲下身子,手抚着墓碑,嘴里喃喃自语:“倘若我再坚持一下,态度再坚决一些,内兄也许就会作罢,再生也许也会放弃,事情也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。再生啊,是我对不住你呀!这叫我要后悔到何年何月啊!”
哭了一会,李振钧站起身继续吟诵最后一:“适将去女兮复回翔,灵风??兮灯无光。呜呼七歌兮歌弥长,古有空同兮赋结肠。”吟诵到此完毕,李振钧再次蹲下来,点燃一些纸钱后,再将诗稿一页一页投入火中,看着它们化为灰烬。他拿起空酒壶象征性地斟了一回酒,然后端起空酒杯象征性地洒在灰烬旁。
他又一次抚摸着墓碑,仿佛在跟心爱的妻子告别:“再生,我这就回去了。我记着你对我的期待!虽然我不能在你生前给你带来荣耀,相信我,一定能够取得功名,封侯有期!等到今年的秋闱结束,我再来看你!”说完,望着眼前暮色将临,苍山静寂,站了一会,才依依不舍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妻子的坟墓。
虽然李振钧和汪正珠共同生活的时间不到六年,但是这段时光不仅影响了李振钧的性格,也影响了李振钧的诗歌创作和人生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