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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庆十五年春,李长森转任苏松常镇太督粮道。赴任前,李长森从京师顺道回老家树林冲一趟,为的是送次子李振钧到武汉总督府完婚,迎娶的是官场好友、桐城望族,时任湖广总督汪志伊的掌上明珠、第五女汪正珠。一个是方伯之子,一个是总督之女。这是一桩典型的父母包办的婚姻,也是典型的门当户对的婚姻。
汪志伊,安徽桐城人,比李长森年长十三岁,乾隆三十六年举人。李长森与汪志伊同朝为官,又可以算是同乡,交谊很深。尤其是两人都是从农村读书入仕的,仍然保持着一份农村人的质朴,为官清廉,生活俭朴。在官场上,有着“汪白菜李锅巴”的清誉。说的是二人饭食简单,汪志伊吃饭只要有一个炒白菜就行,李长森的嗜好是喜欢吃锅巴。
汪志伊虽然举人出身,但由于办事干练,敢作敢当,深得乾隆和嘉庆两代帝王的看重。乾隆朝由知县一路历经知州、知府、按察使做到布政使。嘉庆即位之后,又擢升工部尚书,再收湖广总督,成为朝廷倚重的封疆大吏。此时的李长森刚刚做到贵州按察使,却因为回护下属被免职,正是落魄的时候。然而,在汪志伊的心目中,李长森不但是一个人才,而且忠厚可靠,能堪大任。
汪志伊本人在官场上也曾经几起几落,都因为政务能力很强,每次都能在受挫不久后立即重新起用。他对李长森暂时受挫却并不担心,因为以他的精明,深知朝廷踏实中能干的人并不多,而且恩威并重也是帝王管理臣下的老套路。他相信,过不了多久,朝廷还是会重新任用李长森的。早在四年前,汪志伊的五子汪奂之就迎娶了李长森的次女,级李振钧的同母姐姐。此时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嫁给李长森的儿子,也算是对老朋友的一种安慰。
然而,这桩在大人看来门当户对的婚姻却让李振钧为难了。几年前,李振钧已经有过一次青梅竹马式的初恋。他去江宁外公外婆家小住的时候,他与表兄顾秋碧常常和一些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一起玩耍。其中一个很有灵气的女孩,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和善解人意的谈吐,深深地吸引了他。女孩儿姓汪,父亲也是一个读书人。看上去女孩儿年龄比他还小一两岁的样子,但是见识不凡,自信热情,就像那二月春风里豆蔻枝头的嫰蕊,晶莹,透明。内向腼腆的李振钧从来不敢主动和女孩子说话,但是这个女孩儿却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,弄得他总是面红耳热心跳加快。
女孩见他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高大一些,说他长大了肯定会当将军,于是也不怕其他人的笑话,见面总是亲热地喊他“李将军”。李振钧虽然觉得不好意思,却总是情不自禁地和她一起玩,愿意听从她的摆布。表兄似乎看出点什么,就当着两人的面开玩笑说:“囡囡,你长大了就嫁给李将军吧?”谁知女孩儿一点也不害羞,竟然响亮的回答道:“嫁就嫁呗!”说完,一溜烟地跑了,只甩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。李振钧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表兄看见给了他一拳,说:“人家都说嫁了,你呢?”李振钧满脸通红,不知说什么好。
此后,大家再在一起玩时,女孩依旧大大方方地同他搭话,举手投足之间,似乎更加在意他了。李振钧每次见到他,也不知不觉地产生了一种很亲切的依恋感。只要她不出现,李振钧总是若有所失似的,不知不觉地就总是向着她经常出现的地方张望。跟其他女孩子玩,总觉得没有意思;别的女孩儿跟他说话,也总是觉得索然无味。只要她一出现,李振钧就会眼前一亮。听她说话,有如在花丛中漫步,轻轻地呼吸着百花的芬芳。表兄说他被那个女孩儿迷住了,他也不置可否。
过了几天,李振钧就要回家了。傍晚时分,大家听说李振钧将要离开,七八个孩子将从家中带来的点心集中起来,围坐在一起,算是为李振钧践行。大家七嘴八舌天南海北地聊着,好不热闹。一向说话最多的女孩儿却很少说话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李振钧不时地拿眼睛偷看她时,却现她也正好在看着自己。四目相对,似乎就要擦出火花,点燃心灯的时候,李振钧却退却了,迅地将目光移开。女孩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,依旧怔怔地望着他。表兄掐了他一下,又轻轻地推了他一把,李振钧却终究没有胆量站起身来,坐到女孩儿身边去。
就在大家纷纷互相告别回家的时候,女孩儿等到剩下的人不多时,突然跑到李振钧跟前,迅塞给他一个自己亲手做的小小香囊,小声说:“将军哥哥,我等着你娶我!”说完,迅地跑开了。众人看见了,都说;“李将军,囡囡等着你哟!”说得李振钧面红耳赤。回外婆家的路上,表兄笑着问他:“燕生,如果囡囡真的等你,你打算怎么办呐?”李振钧肯定的回答:“我会娶她!”
谁知道囡囡这一等,就是十六年!阅人无数的汪志伊初次见到李振钧就以“第一人”相称许,亲自将女儿交给他,还送给李振钧两诗和一部《小学》,一部《孝经》。总督大人的心思,此时的李振钧恐怕还不能完全理解吧。
一时间,“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。诗咏关雎,雅歌麟趾。同心同德,宜室宜家。相敬如宾,永谐鱼水之欢。互助精诚,共盟鸳鸯之誓。”桐城汪家与太湖李家联姻,婚礼的隆重自不待言。
但是,李振钧的心里并没有忘记囡囡。一直以来,李振钧的脑海里,总是常常浮现出囡囡无忧无虑、天真无暇的影子。真的是,经过思念的过滤,囡囡的形象越来越美好了。此前,李振钧虽然也不止一次向父母表达过自己的意愿,但都被看做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,不被理睬。至于他和汪正珠的婚姻,更是容不得他置喙。
结婚后,也许是汪正珠长他几岁的缘故,总像大姐姐那样的对待他,更让酷爱自由的李振钧感到不自在。要知道汪正珠本就聪慧过人,又是汪志伊亲授《女诫》《家范》调教出来的,虽然也能赋诗填词,却并不轻易露手。平时不苟言笑,贞淑有余,活泼不够。李振钧也因此常常任性使酒,好在汪正珠贤惠,总是容忍着他,才使他不至于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来。每当李振钧任性胡闹之时,汪正珠生怕公婆会斥责丈夫,总是引咎于自身,为李振钧塞责。公婆看到儿媳妇如此爱护丈夫,也就只好作罢了。
事已至此,李振钧也只好把对囡囡的一片痴情,和满心的愧疚一起,打包起来,封印在记忆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