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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振钧参加乡试落第回到家里,战落败,心中很是郁闷,常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埋头在书堆里,夜深也不归寝。
一天晚上,月光如水,夜已经深了,李振钧还在书房读书。汪正珠像平时一样,来到书房门口,她看见李振钧正在埋头读书,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生怕打扰了他,轻轻地往香炉里添了一些香料,正以为退回去,李振钧刚好抬起头来,看见妻子,连忙站起身,意欲让她坐在自己看书的位置上,汪正珠执意不肯,却非让丈夫坐回原处,自己倚着书桌站着。李振钧看着妻子单薄的身子,满脸倦容的样子,又站起身来,要让妻子坐着。汪正珠看他如此,便转身端了一张方凳,在丈夫的侧边坐下,李振钧方才坐下。
汪正珠看了一眼李振钧刚才读的书,正是她父亲送给他的那本《孝经》,便问道:“这本书,你应该早就读过吧?”李振钧点头答道:“十岁之前我就读过了。”汪正珠接上道:“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。那本《小学》呢?”李振钧从案头拿过那本《小学》,递到妻子手上。汪正珠双手捧着书,凝视良久,双眼微微红,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。李振钧知道她是思念父亲了。此时,汪志伊已经调任闽浙总督,家人也跟着过去了千里之外的福建。李振钧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汪正珠很快稳定了自己的情绪,问道:“夫君,父亲送你这两本书,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小看你了?”李振钧一愣,连忙说:“我从来也没有那样想过。但是我也的确不大明白,岳父大人为什么偏偏送我这两本书。”汪正珠抬起头,看着李振钧说:“我还以为,你把它扔到书堆里去了呢。想不到,你还真的在读啊。”李振钧说:“我重新读这两本书时,倒是真的有了一些新的想法。只是想不透岳父大人的深意何在?”汪正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很认真地说:“你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。”然后,她就给李振钧讲起了那件往事。
汪正珠还在娘家的时候,每年春节期间,父亲总要把她的兄弟们召集到一起,除了检查他们一年的功课,还要亲自给他们授课,内容都不外是四书五经之类。一般讲过经典之后,总要补充讲点别的。有一年讲《孝经》,父亲讲完之后,就给他们补充讲的正是《小学》。作为女孩子,平日一般读的都是《女儿经》之类。虽然父亲也亲自教授过汪正珠《女诫》、《家范》,一般不要求女孩子读四书五经。但汪正珠与姊妹们不一样,她常常偷偷地坐在兄弟们后面,一起听父亲讲经说史。就是那一年,汪正珠听了父亲讲《孝经》以后,才对经史有了浓厚的兴趣,于是也常常找些来读。看见妻子沉浸在回忆之中,李振钧就一言不,生怕打断了她。
汪正珠继续说道;“父亲讲授时,总是能够讲出一些与人不同的道理。我清楚地记得,父亲讲做人为什么要守孝道?原来,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是凭空出现的,总是有着自己的上代,自身只是上代的传承而已,只有传承上代才有下代的存在,只有传承上代的优秀方面,才能使下代比上代展得更好。做人讲孝道,不仅仅是为了孝经父母长辈,更是为了传承父辈的优秀方面,一代一代地展得更好。假若我们要求儿女讲孝道,只是为了孝敬父母,那我们长辈也就太自私了。”
李振钧听了,只觉得豁然开朗,眼前一亮:原来《孝经》还可以这样理解!他很认真地听着妻子的讲述,脸上不禁泛起兴奋的红润。他假装怀疑似地问道:“岳父大人真的是这么说的?”汪正珠笑笑说:“我也不能一字一句地记住,大意也就是这样吧。”李振钧知道妻子读书很多,聪明颖悟,常常借着前人的话头来演绎自己的见解,也笑笑说:“恐怕又是你在借题挥吧!”汪正珠只是笑而不答。
李振钧急切地问道:“那岳父大人有没有说到过《小学》?”汪正珠想了想,好像在努力回忆的样子,然后说道:“有那么一次,我长兄因为琐事与别人不和,父亲就罚他读《小学》。长兄说:‘这书我不是早就读过嘛,不信我可以背给您听!’父亲说:‘既然早就读过,为什么记不住,做不到?光懂得道理,却做不到,算什么读过!’”李振钧打断妻子的话说:“我明白了岳父大人的苦心!他明明知道我肯定读过《小学》和《孝经》,却还是选择了这两本书送给我,用心良苦啊!可惜的是,我之前并没有明白,还总是一直在想着这其中有什么奥秘。”
汪正珠接着说:“我还没有讲完哩!”李振钧连忙说:“好好,你说,我在听着。”汪正珠继续说道:“《小学》虽然是朱子写给小孩子读的,但讲的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和基本要求。如果不懂得这些道理,不明白这些要求,怎么知道做人的准则?如果懂得了这些道理,却不能够照着去做,有怎么能够做好人?不能做好人,有怎么能够做好事?总之我父亲就是这么说给我的兄弟们的。记得父亲教我《女诫》《家范》的时候,也是这么要求我的:记得懂得还不够,做到才是紧要的。”
李振钧静静地听着,他没有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妻子,今天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的话。他承认自己以前对《小学》的确没有这么去想过,今天听了妻子一席话,恰如醍醐灌顶,一下子明白了许多。就拿自己平日读书而言,自恃记忆力好,理解能力强,读书仍然像小时候那样,只顾贪多,并没有注重深入的去理解,去参悟。即使想到运用,也多少体现在作诗上,至于如何用到作文上,如何用到引领自己的行动上,还真是没有怎么去深思。结婚以来,他们两人一直像姐弟一样相处。突然,他转过头,深情地看着妻子,感慨地说道:“今日‘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’,照你这样一说,原来岳父大人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我,不能读死书,懂得点道理就夸夸其谈;读书既要明白书中的道理,更要按照书中的道理去做。这正是王阳明的‘知行合一’呀!”汪正珠略显苍白的脸上飞过一抹红晕,也抬起头来,迎着李振钧的目光,笑着说:“我也是鹦鹉学舌,只要你不说我好为人师就好!”李振钧打趣道:“你这只鹦鹉,真是又漂亮,又善言啊!”李振钧亲昵地握着妻子纤瘦的双手,连声说道:“那里那里,我正想拜你为师呢!”汪正珠连忙说:“我父亲一见面就夸你是当今‘第一人’,我哪敢在你面前以师自居呢!”李振钧知道妻子在拿岳父大人的话鞭策他,脸上微微一红,自我解嘲地说:“道理我都懂得,就是没有做到知行合一。从今日起,一定改过自新,有请夫人监督!”
汪正珠第一次听到李振钧称呼她为“夫人”,脸上顿时火辣辣的。她佯装没有听见,起身拿过剪刀,打算剪一剪烛芯就离开。李振钧却拉住她的手,接下剪刀放在一旁,调侃说:“今夜不用再看书了,今日已经胜读十年书了。”然后冲着妻子调皮地一笑:“从今天起,知行合一。”汪正珠一时没听明白,李振钧吹灭蜡烛,然后拉着她的手走出书房。
走过天井时,汪正珠抬头望着天上,感叹地说;“今夜月光真好!”月光照在汪正珠的脸上,圣洁,甜美。李振钧望着她的脸,沉醉似的说:“你的脸好美!”站了一会,李振钧怕汪正珠着凉,就催促说:“我们进屋去吧!”踏着月光,他们向着卧室走去。
这一夜,春光无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