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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正珠的身体经过精心调养终于好了一些,要办的事情也早已经办妥,李振钧一家人又开始乘船东下,前往父亲的任所江宁布政使署。这几个月来,李振钧一家人未到李长森的云南官署就掉头返回赶往福建,未到福建又掉头回到武汉,留寓武昌月余,又准备前往江宁。路程是近了许多,一家人于是取道汉阳江(长江的别称)去江宁。
这些年中李长森的任职实在变换得太过频繁。嘉庆七年到嘉庆九年六月,任山东登莱青道按察使;嘉庆九年六月到嘉庆十年十月任贵州按察使;嘉庆十年十月升任贵州布政使;嘉庆十三年“缘事解任”回到京城,嘉庆十四年(18o9)六月己酉,“(西仓监督)著李长森补授”,同时加户部主事衔;嘉庆十七年(1812年)复出为督理江苏苏松常镇太粮储运道兼巡视漕河,署江宁布政使;嘉庆十八年(1813)二月乙丑,“江南苏松粮储道李长森为云南布政使”;嘉庆十九年(1814)五月丙申,“调云南布政使李长森为福建布政使”,七月庚寅调李长森为江宁布政使。十余年中,往返奔波于京师和福建、云贵、江宁之间。特别是近两年中,由江南而云南,再由云南而福建,又由福建而江宁,折腾得李长森及其家人疲惫不堪,苦不堪言。
初秋的长江,水势仍然未减,江面依旧壮阔。船行江面,李振钧心中却因为担心妻子的病体而充满愁思。眼看着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妻子,身体依旧羸弱不堪,却不能回到老家树林冲去安心医治和调养,他的心里十分焦急。
汪正珠理解李振钧的心事,总不让老是他守在自己身边,就催促他多到船头看看风景,消解心头的郁闷。李振钧深情地看了一眼妻子,说:“好吧,我去一会儿。”
李振钧走出船舱,来到船头。留下多少美好回忆的武昌城正在逐渐向着后方退去,消失在西边的天际。他回过头来,眺望着前方,前方将路过黄州,路过黄州的东坡赤壁。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苍凉激越的声音: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……”这冥冥之中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历史的长河之中。长江啊长江,你见证了多少风流人物?湖北,是春秋战国时期的楚国,这块古老的荆楚大地上,曾经涌现过和吸引过那么多名垂青史的英雄人物。屈原,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一位。一想到屈原,李振钧就情不自禁地热血沸腾。一个能够让全国人千百年来年年祭奠的直臣!他的学识是那么的令人敬佩,他的忠心是那么的令人感动,他的诗歌是那么的激动人心。还有曹操,那可是一个文武双全的盖世英雄。他的《短歌行》所抒的雄心壮志,他的《求贤令》所流露的爱才之心,几个帝王又有他的胸襟!更有被贬黄州的苏东坡,乘鹤飞天的仙人,西塞山前垂钓的张志和……
“果真是‘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’啊!”李振钧长啸一声,似乎要把心中郁积已久的浊气全部倾泻到长江里去。
回到船舱,李振钧铺开一方宣纸,随手拈出一韵,仔细一看,是“江韵”。然后,负手窗前,凝想了一会,便挥笔一气呵成,《汉江秋思》二便赫然纸上。
李振钧放下手中的笔,正转过头来看向躺在旁边床上的妻子,却听见汪正珠用微弱的声音说:“写好啦?”经常就是这样,李振钧总是在看到妻子闭着眼睛睡着了的时候,就在她微弱的呼吸声中轻轻地铺开宣纸,或写诗或画画。然而,也总是在他完成的时候,都会听到汪正珠轻轻的一声“写好啦”或者“画好啦”。以前李振钧也曾奇怪,难道妻子每次都在他完成诗画的时候醒来?当他好几次拿这个问题询问妻子的时候,汪正珠才说:“其实我没有睡着,——我只是眯着眼睛,感受你的一笔一画,想象着你的文思,如何化作诗句或者画面。”从此以后,就成为了一种默契。
李振钧答了一句“写好了”,就顺手拿起一张诗稿,轻声吟诵起来:
东归一棹汉阳江,凭吊烟波郢腔。
三户能消亡国恨,九歌不悟直臣憃。
桃花野庙容谁诲,芳草孤洲气肯降。
只有高飞一黄鹤,楼前终古浪声撞。
李振钧读完一,便停下来,等待妻子的评论。
汪正珠微闭着眼睛,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:“你的看法……总是与别人不同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‘九歌不悟直臣憃’,‘芳草孤洲气肯降’你……你,一边替……替屈原抱不平,一边……一边又……慨叹祢衡,羡慕黄鹤……你呀……”
“果然是‘知夫莫若妻’呀!”李振钧笑着说道。
汪正珠很吃力地露出一些笑容,幽幽的叹道:“你……倒是有些像……像李太白一样。”
“我像李太白?你说我像李太白?”李振钧有些吃惊的问道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两个……都……都替祢衡鸣……鸣不平……”
“这个你都知道啊?”李振钧心里暗暗惊喜,这么生僻的典故汪正珠都知道,而且还知道李白也写过称颂祢衡的诗。
李振钧的诗中,不但运用了屈原、祢衡的典故,还用到了三户亡秦和息夫人的故事。这些人,都与楚国有关,都以刚强不屈闻名,也都是悲剧人物。李振钧在途经楚江时凭吊这些古人,在表达对古人仰慕之意的同时,也在感叹自己的命运。祢衡(173-198年),字正平,平原郡(今山东临邑)人。东汉末年名士,文学家,与孔融等人亲善。后因击鼓骂曹触怒曹操,被遣送至荆州刘表处,后又因出言不逊,被刘表送至江夏太守黄祖处,最终为黄祖所杀,终年26岁。李白从流放夜郎途中遇赦归来,眺望鹦鹉洲而触景生情,想起那个敢于击鼓骂曹祢衡的遭遇,曾经写有《望鹦鹉洲怀祢衡》一诗:
魏帝营八极,蚁观一祢衡。黄祖斗筲人,杀之受恶名。
吴江赋鹦鹉,落笔群英。锵锵振金玉,句句欲飞鸣。
鸷鹗啄孤凤,千春伤我情。五岳起方寸,隐然讵可平。
才高竟何施,寡识冒天刑。至今芳洲上,兰蕙不忍生。
李白还在另一《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》中也说:“一忝青云客,三登黄鹤楼。顾惭祢处士,虚对鹦鹉洲。”都可见李白对祢衡的敬仰之情和慨叹自身之意。
汪正珠眯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李振钧关心地说:“你好好休息一会吧。”汪正珠微微睁开眼睛,看着李振钧说:“还有一吧?你也……也念给我……听听……”
李振钧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写了两?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呀!”于是,他重新拿起一张诗稿,读出了第二:
月明曾泛洞庭艭,采采芙蓉又涉江。
乌鹊南飞沉铁戟,鳜鱼西塞酿银釭。
心难争命秋容瘦,事不如人壮志降。
抛却故园归未得,一林黄叶旧灯窗。
汪正珠听了之后,闭目良久,面容落寞,李振钧还以为她睡着了。过了一会儿,汪正珠才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这是第二?”
李振钧答道:“嗯。”
汪正珠吃力地睁开眼睛,呼吸明显急促起来:“这……这……可不像……不像……你呀!”说完连声咳嗽起来。
李振钧赶紧拿起一方丝帕,俯身要替妻子擦拭嘴唇,只见汪正珠吃力地偏过头去。李振钧一时窘在那里。待妻子咳嗽停下来,喘息逐渐平息,他试探地轻声问道:“你不喜欢这诗?”
汪正珠好久没有回答。过了好一会,她才叹了一口气,用十分微弱的声音说道:“我……不……不喜欢……这样……这样的……你!”
李振钧一愣,但很快反应过来。于是,他凑近妻子的耳边,轻声说:“是我不好!是我不该惹你生气!”
汪正珠突然转过头来,睁开眼睛,看着李振钧,过了好一会,她才用尽力气似的说道:“你……不应该……这样!你……你不能……不能这样!……你的……你的……壮志……不能……降!”说完,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。
李振钧突然鼻子一酸,眼睛也湿润了。多少往事瞬间涌上心头,他擦了一下眼睛,再次俯下身子,凑近妻子的耳边,柔声说道:“不会的!不会的!我记住了你今天的话!再也不会了!”
汪正珠没有睁开眼睛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