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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六章江宁往事可堪回
去年,妻子的生日是在前往云南途中的小船上度过的。那天凄风冷雨,汪正珠正病着,顾氏吩咐下人做了一碗长寿面,汪正珠只是为了宽慰婆婆,才勉强吃了一小口,喝了两口面汤。那天,李振钧整日守在妻子的旁边,寸步不离。婆婆也到他们的船舱来过两次,还特意叮嘱李振钧好好陪着汪正珠,不用去她那里问安。汪正珠十分感激婆婆,但只能躺在床上,欠身致谢。为了此事,李振钧至今还觉得对不起妻子。
到了下半年,李振钧的弱冠之年的生日是在江宁度过的。
江宁自古就是繁华之地。清朝初期,江宁是江南省省会,又是两江总督署驻地。康熙六年(1667年),将江南省划分为江苏、安徽二省,江宁和江苏巡抚驻地姑苏同为江苏省省会,安徽布政使长期驻扎之地。同时,又在江宁设立江宁布政使,管辖江宁府和江苏省长江以北的扬州府、淮安府、徐州府、海州直隶州、通州直隶州和海门厅。江宁经济繁荣,文化昌盛,科举考场江南贡院规模居全国各省贡院之冠,创中国古代科举考场之最,全国有半数以上官员出自江南贡院。李振钧此前两次参加乡试都是在京兆府,此后参加乡试将是在江宁,故而对此并不太熟悉。
船到江宁,已经是深秋了。汪正珠一路上几乎都是卧病。在由前往福建折回武汉时,一度濒临绝境。幸好武汉熟人较多,多方延医诊治方见好转,才匆匆赶来李长森在江宁的布政使官署。
到了江宁,李长森已经命人访寻到名医为汪正珠治病。虽然不能做到药到病除,但疗效还算不错。服了一个月的药,汪正珠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,气色也明显好了起来。转眼之间,李振钧的生日快到了,两人商量着逛一逛六朝古都。
江宁是顾氏的故乡。正好顾氏的侄儿、李振钧的表兄顾秋碧来看望姑姑,于是商量好三人一起同游,顾秋碧正好当个免费的导游。
顾秋碧和汪正珠是第一次见面。以前他只听说汪正珠是闽浙总督汪大人的女儿,自幼多病。如今一见,惊为天人。大病初愈的汪正珠,面容清瘦,眉宇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,身体虽然单薄,却给人以雍容之感。从小生活在六朝古都的顾秋碧,自然沾染了一身所谓的名士风雅。尤其是对于女子的鉴赏,自然深得三味。但如今一见汪正珠,只觉得先前认识的女子,简直都是俗不可耐。他暗自羡慕表弟的好福气。
一天里,三人同游秦淮河。顾秋碧使出浑身解数,如数家珍般介绍着秦淮河两岸的旖旎风光和风俗人情,以及六朝古都的名胜和故事。汪正珠听得十分用心,偶尔也向顾秋碧提出一些问题,顾秋碧自然乐得详详细细地反复讲解和补充,直到汪正珠满意为止。
李振钧在一旁听着二人谈话,并不怎么插嘴,只是心中惴惴不安,生怕表兄一不小心说漏了嘴,提到囡囡。
偏偏是担心什么来什么。这回不是表兄说漏嘴,而是汪正珠突然问顾秋碧道:“表兄,囡囡现在过得如何?”
顾秋碧一下愣住了。回头看看李振钧,只见李振钧脸上都僵住了,向他连连摇手。刚才还口若悬河的顾秋碧一时只好支支吾吾,说自己不知道她说的是谁。汪正珠看见表兄尴尬的样子,连忙说:“过去的事情我都听说了。也就是想知道那个女孩子现在过得还好不。你们若不愿说,那就算了,想必她过得很好。”
顾秋碧这下更为难了,只好讪讪地说:“其实,也,也没有什么。”
汪正珠接口道:“我也知道没有什么,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因为,毕竟这件事与我有关。”
顾秋碧连忙说:“表弟妹,你不要多想!”
汪正珠说:“毕竟燕生与她有情在先,是我影响了她的幸福。”
李振钧这时才开口说道:“再生,并不是你说的‘有情在先’啊!”
汪正珠转过头,看着丈夫的眼睛说:“难道你就不关心她现在怎样?”
李振钧一时无语。
汪正珠叹了口气,真诚地说道:“你们怎么都不理解我呢?我也就是想知道她现在怎样,甚至还想见见她呢!”
顾秋碧见汪正珠如此一说,知道他再不说的话真会让她伤心的。于是,不管李振钧愿不愿意,他都没有办法不说。他缓缓说道:“囡囡的情况不是很好,但是你也不用担心,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。”
汪正珠见表兄不愿说下去,只好遗憾地说:“好吧。但愿她很快好起来!”
那一次回来后,汪正珠第一次对李振钧生气了。她责怪他道: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朋友,问问她的状况,也是应该的。搞得好像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让我知道似的。”
李振钧呐呐地说:“不是有什么秘密,我只是担心会伤害到你。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,还提它干什么?”
汪正珠说:“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我也要替你考虑,替家里考虑吧!”说完后,又幽幽地说:“你总不能让我,留下遗憾吧。”
李振钧连忙走过去,把汪正珠揽进怀里,生怕她飞了似的。
从那次以后,李振钧总觉得妻子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,常常一个人坐着呆。
一个月后,李长森“以疾免”,带着李振钧夫妻等人一同回到树林冲。
往事历历,如在目前。可是今天,阴云密布,冷雨霏霏。李振钧轻轻叹了一口气,走向书架,漫不经心地随手抽出一本书来,一看竟是纳兰性德的《饮水集》。李振钧心中一惊,突然想到“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”,不禁苦笑。
中午,家里备了丰盛的午餐,还有几个兄弟也来给他庆生。酒不醉人人自醉,李振钧喝得酩酊大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