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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个年轻人簇拥着李振钧回到环荫阁,快到门口,李振钧突然紧走几步,一脚跨进门里,转身用力将门关上,插上门栓。众人猝不及防,都被关在门外,一时不知所措。
李振钧背靠门扉,颓然坐在门后的地上,强忍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倾泻而下。他极力压抑着满腔悲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可是撕心裂肺的气流还是夹带着无比的悲痛从喉咙里冲出,爆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
外面的兄弟们急得一边敲门,一边喊着“燕生哥开门!”李振钧置若罔闻,任凭他们在门外急得直跺脚。
怎么可能呢?重逢的佳音,忽然变成了永诀的噩耗!李振钧双手抱住头,前额抵在双膝上,强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,只有双肩不停地颤抖。怎么可能呢?难道是有人假传书信作弄他们?亦或是岳父埋怨李家没有照顾好他的宝贝女儿,故意试探李家的反应?还是担心老亲家回家后,乡下条件恶劣,委屈了他的闺女?李振钧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!
兄弟们在门外一筹莫展,敲门声突然停住了。李振钧隐隐约约听见有人提议将门踹开,他才忍住啜泣,对着门外道:“弟弟们放心,我没事。”众人听了,连忙喊道:“燕生哥,你把门打开,我们来陪陪你!”过了好一会,李振钧才回答道:“不用的,你们让我一个人待一会,你们回去罢!”众人听了,知道再多说也无用,就只好作罢。
过了一会,母亲顾氏来到环荫阁,一边扣门,一边轻声喊着儿子的乳名,李振钧第一次对母亲的呼唤不作回应。顾氏知道他内心非常痛苦,担心他悲痛过度,只想安慰他几句。可是屋内除了传出极其压抑的啜泣声,没有任何声响。顾氏没有办法,只好隔着门扉开导了一会,就自己回去了。
黄昏时分,李长森带着年方十二岁的三子振齐来到环荫阁门外,只见窗户上透出了灯光,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他让振齐喊哥哥开门,振齐亲热地喊着:“二哥开门!二哥开门!”里面没有回应,也没有任何声响。振齐又一边用力敲门,一边提高声音喊道:“二哥开门,二哥快开门!父亲来看你啦!”停了好一会,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,门“吱”的一声打开了。李振钧神情凄然地站在门内,轻声说了一声“父亲您来了”,就挪到一边,让父亲进屋。
李长森走进屋内,一眼就看见书案上放着几张刚写了字的宣纸,只见第一页开头写着“室汪孺人”。李长森关切地问:“你没事吧?”李振钧素来跟在父亲身边,两人之间说话比较自然,他垂着头说;“我没事,父亲!”李长森回头对振齐说:“你去你妈那儿,叫人弄些炭火来。”振齐答应一声就走了。李长森长叹一声,说:“你也坐着吧。”说完自己就在李振钧常坐的椅子上坐下。李振钧“嗯”了一声,也在汪正珠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侧身坐着。
父子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会,李长森开口说道:“孩子,这些年为了照顾我和你母亲,让你们吃了不少苦。既耽误了你的功课,也耽误了给你媳妇治病。”李振钧抬头看了父亲一眼,父亲也似乎突然苍老了许多。他连忙说:“父亲不要这么说。——这些都是命吧。”李长森听到儿子这么说,心里暗暗吃了一惊:这孩子怎么就认命了?在他心里,李振钧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!也许他是为了安慰我吧?
李长森看着儿子说:“这是命,也不是命。孩子,我们李家对不起再生这个儿媳妇!也对不起你岳丈汪大人!如果不是因为我从东调到西,又从西调到东,拖累着你们东奔西走不得安身,再生也就不用那么受罪,她的病也就可以早些得到医治,否则汪大人也不会执意要接她去福建治病了。孩子,要是换做我,也会这么做的,你不要埋怨你岳丈大人!孩子,是我让你受苦了。”说完,李长森抬起袖子擦拭着眼睛。李振钧见父亲这么说,连忙说道:“父亲,您可千万不要这么说!您东奔西走不光是为了这个家,也是因为朝廷。只是我不明白,朝廷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像您这样忠心耿耿的大臣?”李长森连忙拦住李振钧说:“孩子,你千万不能这么说朝廷!这是要犯大不敬之罪的呀!”李振钧不服气地说:“难道不是这样吗?”李长森脸色严肃的说:“不能说!不能说!千万不能这么说!”
正在这时,有人来请他们父子去吃饭。李振钧对父亲说:“父亲,您去吧,我吃不下。”李长森看着儿子,说:“我知道你伤心,吃不下。一会再让人送点吃的过来。”李振钧连忙说:“不用父亲操心!”
送走父亲,李振钧关上门,重新坐到书案前。往事历历在目,妻子清瘦的面容总是浮现在眼前。他知道岳丈一家人肯定也是悲痛欲绝。特别是岳丈,他在第三个女儿夭折之后,汪正珠出生了,他视为掌上明珠,就取名“正珠”,痛爱之情不言而喻。如今,最痛爱的女儿在他的官署去世,叫老人情何以堪!岳父在信中说,女儿病危时,身上疼痛难忍,每一声嘶唤都要响彻数重屋宇。这叫岳父岳母两位老人怎不心如刀割呀!
可是自己却不在妻子的身边,不要说帮助她解除病痛,就连安慰她的话都没有能够说上一句,又怎能不叫人痛悔无极呀!此生此世,和妻子再无见面之日,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呢!岳父信中还说,女儿病危时,口中总是喃喃自语,念叨着公婆的恩德。妻子是多么贤德的女子!她恐怕是担心自己的父母会责怪公公婆婆吧?真是临危都在替他人着想,为丈夫着想!李振钧越想越伤心,越想越觉得自己愧对自己的妻子。
他早就把妻子视为知音,如今更加觉得妻子对于他是何等珍贵!可是,知音已去,宝贝已经从自己的手里失落,都怪自己没能好好珍惜,悔之晚矣!
他想到妻子的灵柩即将从福建启程运回太湖,突然站起身来,冲出门外,快步来到饭厅。默默吃饭的众人见了,连忙让出座位,以为他是来吃饭了。谁知李振钧走到父母面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众人见了,一齐站起身来,吃惊地看着他。
只听李振钧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父母大人,我要去一趟福建,我要亲自去接再生回家!”
一家人原本控制着的悲痛一下子爆成一片哭声。顾氏抱住儿子的头,哭得肝肠寸断。
李长森呆了一会,连忙让家人止住哭泣,好不容易才劝住顾氏。这时早有人去扶李振钧起来,李振钧就是不肯。李长森眼里闪着泪光,轻声对儿子道:“燕生,你先起来,——我知道你心里悲痛,可是我们又何尝不是一样呢,再生是多好的儿媳妇,是我们李家没有福气啊!”说着,撩起衣袖试了试眼睛,众人也开始抽泣。李振钧见状,只好起身站着。李长森拉起儿子的手:“走,我们去书房。”李振钧只好机械地跟着父亲来到书房。李长森道:“你失去的是妻子,我和你母亲失去的是儿媳妇,白人送黑人,我们是一样的悲痛。”
李振钧刚喊了一声“父亲”,李长森就打断他继续说道:“你知道的,我和你岳父大人是老朋友,再生是他的女儿,也就像我的女儿一样。在家里,再生又是我的儿媳妇。再生这一去,对于我来说,是双重的悲痛啊!再说,你想想你的岳父岳母,他们白人送黑人,况且他们又是那样的疼爱着再生,难道就不伤心悲痛?”李长森顿了顿,接着道:“假如你一去,他们见到你,是不是平添许多痛苦?”
“可是,”李振钧欲言又止。
李长森看了一眼儿子,语重心长的说道:“我当然理解你的想法,本来也不应该阻止你。只是送信的人说了,他出的时候,你岳父家里正在让人备办棺木,入殓后就赶在年内送回太湖。此时你若过去,说不定会在路上错过了也未可知。何况家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,我也年纪大了,你哥哥又不在家,弟弟又小,孩子,你离开了家中怎么办呢?”
父亲的一席话,说得李振钧无言以对,但是又心有不甘,只是垂头而泣。
李长森走过去,拍拍李振钧的肩膀:“孩子,儿媳妇不希望你是这个样子,她肯定希望你要振作些!”
李振钧抬起泪眼,望着父亲的容颜又苍老了许多,他还能说些什么?即使心有万般不甘,也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。
李振钧回到环荫阁,倒在椅子上,心里想着妻子生去死回,怎不叫人肝肠寸断?泪水再次涌上李振钧的眼眶。他闭上双眼,任凭热泪在脸上流淌,任凭热血在内心的伤口上滴沥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