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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院众人一路上谈笑着韩阳的遭遇,将那黑黢黢的石头传看了一遍,都拿不准这溪间怪石的来历,也看不出个所以然。
有人提议或许可以把这石头用来当做砚台。
提这建议之人并非识货懂行,而是当他在接过这个石头的时候,一不留神,没有拿稳。
石头咚的一声摔到地上的石板路上,滚了几圈后,又从半山坡滚落了十几丈的石崖,哗啦哗啦一阵声响后,落入了崖下的乱石堆里。
虽未砸中同行之人,石头也被他人从石堆里找到,但终究叫众人虚惊一场,他自己也尴尬不已。
于是,把石头递给韩阳的时候,心中惴惴,讪讪道,这坨石疙瘩还真硬,做墨盘还是要得的。
韩阳闻言觉得此言似乎可行。
周拂静亦点头道:“若是再题刻上他山、飞来等字,倒也颇为雅趣。”
武卿人笑着说:“这是韩阳自山涧中拾得,不若刻一个‘拾得书’,以叙妙手偶得之乐。”
一行人听闻此言,都觉得妙极,于是大家一扫先前虚惊的后怕,返回书院用膳的脚步也更轻盈了几分。
待众人返回书院后,周武二姝笑语盈盈,径直往园中姗姗而去,余人则在书院的食堂中用膳。
待到众人收拾完了盆碗碟筷,正欲各自返家之际,食堂内却来了个不之客。
此人头顶略尖长,短髭,缩脖,驼背。恰是那竹语林中曾挂过肖像的龟身人面刘大管家。
只见刘大管家撇着嘴,把法令纹撑得极为夸张可笑。他径直走到韩阳杨天兵二人面前,大手一伸:“韩阳,我刚刚从竹语别院回来的家丁处听说,你在山沟里寻得了宝贝?嘿,这山是山庄的山,不是你韩某人的山,东西该得交出来才行。”
杨天兵闻言,正要争辩,却见书院副山长李嘉问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,这李嘉问即是“龟狗二身”中的“狗身”,只见他边走边频频跟周围的学子点头示意,嗯啊顿挫地答应着周围学子的招呼,颇有几分书院亚圣的风采。
杨天兵见状,眼珠一转,跟韩阳打了个眼色,韩阳眉头微皱,不及细思,随即说:“刘管家,虽说这山是山庄的山,但却也是划归书院的财产,我自溪中捡一颗石头,若非要论起归属,自然也该归属书院。”
刘大管家闻言,正要说话,却看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李嘉问,于是笑道着对李嘉问说:“李副山长来得正好,在下听闻书院学子韩阳,今日在书院山下溪中拾得宝玉三颗,一颗归了三小姐,一颗归了书院拂静小姐,一颗则藏在身上,不曾上交。”
“按说,这山庄上下凡有所产出,皆应归山庄庄主所得,当然了,韩阳所言也并非虚言,竹语别院里的语竹苑,既已划归了书院所有,其中所得自是该归书院支配。”
刘二管家说到此处,缩了缩自己的脖子,盯着韩阳:“只是不知书院学子韩阳是否该将所得宝玉上交书院?望李副山长为我等解惑。”
李嘉问笑吟吟的听完刘二管家的话,点头赞成道:“刘管家所言极是。韩阳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食堂中众人闻言,心中皆颇为诧异,不知此二人道听途说,意欲何为。
杨天兵却眉头一扬,一步站起身来,大声说:“二位长——者,可是听闻那宝玉黑质而绿章,入手颇为沉实,其形状若稚子布履,手可盈握,甚为可爱?”
刘李二人对视一眼,虽然对杨天兵叫他们长者有点不满意,狗东西!长什么长?哪里长?
但二位长——者的目光中还是有一道喜色闪过。二人连连点头不迭:“正是正是!”
杨天兵一把自韩阳怀中掏出那颗冰冷黝黑的石头,扬手举过头顶,转身问道:“诸君可曾有还识得此物者?”
众学子不知杨天兵所为何事,纷纷指指点点,说这就是日中时分,韩阳在山涧中捡到的石头。
杨天兵转身将手中黑石举起来,递给韩阳,笑着说:“兄长,还不将此宝,交于长——者?”
韩阳面色不变,自杨天兵手中接过黑石,双手举托过头顶,然后躬身将黑石置于身前木桌之上:“有劳长——者,小子不胜惶恐。”
刘李二人似乎被眼前唾手可得的宝玉惊得呆滞了,迟疑道:“这……”
杨天兵伸手一拉韩阳,躬身行礼:“山长,学生二人还有功课在身,告退。”说罢,二人转身飞快离开了食堂。
食堂中的其他学子见二人离开后,交头接耳,对此事议论纷纷。
李嘉问刘管家二人则兴冲冲地从桌上取了“寒古墨玉绿花履”扬长而去。
书院后山的一处高楼上,一名峨冠博带的白衣中年男子凭栏而立,俯瞰着书院,将先前生在食堂天井内的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只见他仰头闭目,仿佛闻风听涛,笑着说:“一动一静,动若狡兔,静若临渊,这俩小子有意思。”
“不知父亲所谓动静是何意?”他身边传来女子的声音。
“拂静,你可知那杨天兵为何将李刘二人口中的‘宝玉’拱手相让?”中年男子挥挥手中的羽扇,慈爱的看着眼前初长成的女儿,“我知我儿行事方正,你不妨说说杨天兵为何如此。”
这中年男子正是书院山长周兴。
“我观杨天兵此人,平日里虽遇事疲怠,嬉笑无常,但一向以韩阳马是瞻,并尊韩阳为兄长,断不会害韩阳……”周拂静神色迟疑,“而且杨韩二人虽貌似贪图小便宜,嗜好美食,但此不过二人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自污之举。”
“我儿言之有理。”周兴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啊!我知道了!”周拂静突然睁大了眼睛,旋即轻轻叹了口气,“跟他们二人比起来,女儿自愧不如。”
“吾儿不必如此,”周兴笑着替自家女儿摇摇羽扇,催催炉火,神色淡然地安慰道,“你与他二人道不同。”
与此同时,侯龙山庄一处题写着凤梧亭的水榭上,大小姐小姐武卿人挥手退开身边前来告事的丫鬟,神色平淡,看着亭下的池中微微荡漾的春水,轻声地自言自语:“宝玉?价值万金的寒古墨玉绿花履?你让一个家贫如洗的铁匠之子如何敢当此罪名!”
说到最后她已是面带绯红,仿若庭前怒放嫩芽的蔷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