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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值冬季,不见暖阳,天空早早地挂起了黑幕,冷冽的北风衬得夜越深沉。询问了王行之的意见后,几人选择在一处落叶林中歇息。
车厢旁安置了两道篝火,林中的落叶早已被雪水湿透,便是零星数片树叶挂在树上,落在火中,吱吱作响。方皓的经验显然足够老道,他不知从何处找到一块较大的粗布,用几根较粗的树枝撑起,挡在车厢的一侧,如此一来,挡住了不少冷风。借着火温,几人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。
老道士坐在其中一个火堆旁,他脸上泛起一抹得意的笑意,右手拿着一根干净的木棍,在铁锅里不停的搅拌,眼神里更是闪着光亮。
锅里煮着的白萝卜,更有新鲜的羊肉,清水沸腾之后,整锅汤都呈现出似浓浓的牛奶白色。这样浓郁的香味沁人心脾,便是平时,寻常人家也不常吃;而在旅途当中,着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佳肴。
不去管在一旁惊魂未定的赵小虎,老道士目光向后望去,所见之景,使得他眉头微微蹙起。
另一位置更好的火堆旁,坐着一大两小三个身影。而当中一个身影上跳下窜,嘴里更是滔滔不绝,说的竟是恭维马屁话,直使人肉麻。
“前辈武功之高,以晚辈看来,独步流州,实属罕见。不愧是高手高手高高手。”
“就白天那一拳,把那人打得屁滚尿流,落花流水。其他高手就算有这种实力,也觉得有前辈这种无敌的风范。晚辈佩服。”
“前辈,清儿能当你的徒弟,是三生有幸。晚辈以茶代酒,敬前辈一杯。”
或许是口水说干,方皓忍不住激动之后的饥渴,拿起水壶,大口地灌起水来。用手背轻轻试了试酒坛的温度,他恭敬地递给王行之,脸上更是带着谄媚的笑意。
“前辈,酒温好了,眼下只有浊酒一坛,请您老见谅。”
对于方皓的谄媚行径,王行之玩味一笑,早知道这臭小子这么上道,他当初上门之际,就该显露这么一手。信手接过酒坛之后,他也不客气,仰头就饮,酒水灌入喉咙,还有些许顺着嘴角流到衣服上,他也不在乎,这么一来,他浑身上下升腾起了许多暖意。
“前辈稍等,那边羊肉汤好了,晚辈这就给你去盛一大碗。”
便是与方皓最为亲近的清儿,也从未见过方皓这般模样,使得清儿瞪大了眼睛,满是惊讶。
待到众人酒足饭饱,篝火传来的暖意,马车之上的一路奔波劳累,使得几人皆是昏昏欲睡。王行之精神饱满,想着到四周看看,也不和众人打招呼,便走进了丛林深处,身影消失在黑暗当中。
清儿则是将头枕在方皓的腿上,整个身子蜷缩了,俨然是进入了梦乡。如此寒冬,着凉生病并非儿戏,方皓忙将披风解下,盖在清儿身上,并用手仔细掸了掸披风边角,保证将小丫头包裹得严严实实,这才一手强撑着脑袋,目光惺忪,思绪也不知道飞向了何处。
看着篝火边的方皓,老道士心头微动,强撑着站起身来,向这边走了过来。还没等他落座,便被一道轻柔的声音挡住。
“嘘,清儿在睡觉,有话待会再说。”
老道士转头看着火堆旁的赵小虎,看着他脸上被篝火照得通红,那双眼里也满是挣扎和忧伤,在心中禁不住长叹了一声,老老实实坐到了一旁,也沉默了起来。
黑夜当中的静默总是容易催人困乏,偶有溅起的火星,却没能引起老道士的注意。他突然想起昨天下午,老村长派人将他请到家里,在一番软磨硬泡,讨价还价,两只老狐狸最终到入夜才谈成了一笔买卖。按照老村长的说法,他希望赵小虎能拜入王行之门下,走出这小山村。
起初老道士哪里肯依,王行之乃是数一数二的门派中人,老道士哪有本事能强迫他做任何事。或许是老村长下定了决心,也怪那老头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,最后老道士勉强答应了下来。足足十两重的金子,便是其中的一个价钱。
可赵家小娃娃白天被这么一吓,加上那同村玩伴的赵大壮惨死,目光慢慢变得有些呆滞起来。
老道士知道,这种事也着实怪不了赵小虎。那赵大壮被几个山贼给一刀抹了脖子,血流了一地,样貌也是无比狰狞,乡下十多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场面。
……
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,清儿用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然后慢慢起身,或许是倦意未消,她干脆将脑袋搭在方皓大腿上,耳边传来一段对话。
“看来这江湖残酷与险恶,有些人注定是不适合江湖的。”老道士悠悠叹道。
老道士静静看着赵小虎的侧脸,这张稚嫩的脸庞早已少了白天的得意与欣喜,也彻底失去了在赵家村的活泼。
“小虎子,实话跟你说了吧,老道士我确实收了你家银子,也答应带你去长安见见世面。可你现在遇到一件小事,就成了这副德行,老道士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白天那件事,老道士在一旁,可是看得清楚。还是说你觉得方皓说得不对吗?”老道士不解问道。
“老道士知道,你向来是个孝顺热心,人人夸赞的好孩子。可这毕竟不是赵家村,今日你同情了赵大壮,假若你成为待宰的羔羊,你觉得赵大壮会同情你,还是会杀了你?”
沉默许久的赵小虎这才抬头。他泪眼婆娑,通红的双目没有丝毫遮掩,他声音嘶哑,低声喊道:“这些道理我都知道,可我们毕竟是同一个村子的,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哪。”
“同一个村子的?若是念着这份情谊,便于心不忍。你未免太过心善了。”察觉到老道士无言以对,方皓知晓这老道士再一次被自己囚于困境,他忍不住出言讥讽道,“这江湖当中,兄弟相残,父子反目,何曾少了?”
“你这份心思,莫说是我看不起,王大叔不一言,想必也是心底鄙夷的。这样的话,我劝你还是赶紧打道回府,回赵家村当孩子王算了,还谈什么进观月派?”
或许是觉得刺激不够,方皓直接火上浇油,阴阳怪气道:“咦,不对呀,平日你作威作福惯了,哪里会同情别人?难道真的是因为那赵大壮是你远方表哥,你才替他伤心的?原来如此。原来如此呀。”
赵小虎神情一窒,然后怒上心头,站起身来,用手指着方皓,威胁道:“方皓,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。”
“你当然敢。毕竟,欺软怕硬是你的本事,装老好人是你的特长。”出了赵家村,方皓哪里会惯着赵小虎,言语更加刻薄起来。
这还得了,赵小虎原形毕露,暴脾气也上来了,一脚跨出,便看到了趴在方皓大腿之上的清儿也是倏然起身,他眯了眯眼,再往四周一看,一只匕自袖中滑出,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方皓神情一凛,没有想到这欺软怕硬的赵小虎竟真的将自己当成软柿子了。
“清儿,过来一下,该炼气了。”阴暗角落里传来一个响亮浑厚的声音。
自知不是动手时机,赵小虎赶忙收起了匕,转身过后一屁股又坐回篝火旁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泛着凶光,老道士也是知趣,主动避让开。
很少有人知道,从一开始,赵小虎就不喜欢方皓,不喜欢这个病秧子的少年,更不喜欢村子里其他人对方皓的夸奖。
更令他不高兴的事,瘦弱而弱小的方皓并不惧怕自己,无论是在赵家村还是在此地。而那个黑丫头被王大叔看中,方皓上跳下窜,更是像极了个小丑。
他方皓有什么资格教训自己?
“日后定要找机会给你一个教训,叫你以后不敢小瞧了我赵小虎。”赵小虎暗暗下定了决心。
面对赵小虎凶狠的目光,方皓毫不闪躲,他一笑置之,然后扬了扬头,复又点点头,好像在说:你尽管放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