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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伊孜还没满月的时候,林子刚与胡杨倩生了一场严重的冲突,将二人的关系推到了破裂的边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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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子期间的大多数时间胡杨倩都是一个人在家里,林母中午会回家来准备一餐午饭,顺手洗掉婴孩换下的衣物,如果堆积得太多来不及等到林母回来洗,胡杨倩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背着孩子自己去河边淘洗,在林家住了这么长时间,她已经可以熟练地在河边淘洗衣物,只是这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,手上起了大大小小的冻疮,关节也变得红肿臌胀。
胡杨倩几乎没有奶水,鲫鱼汤也没少喝,下奶的偏方试了很多种都不奏效,施毓知晓女儿的情况,便会定期送来牛奶和奶粉,林伊孜几乎没喝过母乳,是靠着奶粉和牛奶慢慢长大的。医生说的没有错,早产加之产妇身体弱,这个孩子每一天都是一副活不过当日的样子,没日没夜的哭喊,哭到自己气短,憋得满脸涨红,吃得也很少,甚至连头骨的育都不如正常孩子,生生凹陷了一块。胡杨倩束手无策,也看不出她究竟哪里不舒服,只能没日没夜地抱着她,也只有在她的臂弯里,这个孩子才稍微安生一些。
这一天林子刚回来了。有了孩子后他几乎没有回过家,今天可能是突然良心现了或者猛然想起来自己家里还有妻女。这是林伊孜出生后他第一次抱着这个孩子,笨拙僵硬的手臂像一根扁担,托着襁褓里的早产儿摇摇欲坠,手臂的角度和姿势稍有不对便会弄得她声嘶力竭的大哭。
到了吃午饭的时间,胡杨倩冲好了奶,试好了温度后递给林子刚,自己去清洗其他用脏的瓶瓶罐罐,洗到一半时突然听见女儿愈强烈的哭喊,她心里感到奇怪,往常这个时间只要吃了饭,女儿会安安静静地午睡,怎么今天突然哭得这么伤心,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瓶子,掀开门帘准备去看看究竟。此时林子刚正抱着女儿坐在电视机前,说是抱,其实也就是用胳膊托着孩子保证她不会掉在地下,他眼睛盯着电视目不转睛,手里的奶瓶甚至没有拔开瓶盖,只放在女儿的嘴边,怀里的林伊孜涨着脸号啕大哭,林子刚像没有听见似的只自顾自地盯着电视。
胡杨倩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这一刻快流动了起来,她看见女儿正面对着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,眼睛里流露出的委屈击碎了她最后的忍耐力,她感觉到眼眶有些灼热,不是泪水涌起的热,她愤怒地攥紧了手中的瓶子了抡起胳膊朝林子刚头上扔去,瓶子正正砸在林子刚的头顶,林子刚这才从电视里抽离出来,他并不准备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挨这一下,只是将手中的婴孩放在沙上,弹起身朝胡杨倩走去,犹如一片黑云压了过来,胡杨倩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,林子刚并没有因此心软,他举起右手攥成拳头,毫不留情地砸向胡杨倩的太阳穴。
“你他妈犯什么病?”林子刚对着倒地的胡杨倩说道。
一阵眩晕过后,胡杨倩甩了甩头,努力让意识恢复清醒,她支撑着身体站起来,顺手抓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厚衣服,将哭喊不止的婴孩裹紧,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家。此时已是初冬,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手背和脖颈上,天上还轻轻飘着小雪,出门前她只顾着孩子,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。她将孩子紧紧埋在胸口,顶着呼啸的寒风朝胡家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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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杨倩在冻僵的右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,又活动了一下手指,反复了三两分钟后手指才能弯曲起来,她叩了叩门,由于手上没了力气,叩门声很轻微,她又蓄了蓄力,又叩了好几次,确定家里没人。她绝望地坐在楼梯上,看着怀里的女儿,女儿也睁着眼睛看着她,奇怪的是这一路上女儿一反常态的没有啼哭,连哼唧都没有,只悄声埋在她的怀里,这时胡杨倩眼里的暖流才缓缓溢出来,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女儿的额头上,轻声啜泣了一会儿便擦掉脸上的泪痕,抱着孩子走到门卫室,准备给施毓的办公室打个电话,门卫定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胡家的大女儿,看她穿得如此单薄,赶忙让她坐在煤炉旁边暖暖身子。
“你好,我找施毓老师。”胡杨倩拨通了施毓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妈......你在上课吗?”施毓接到电话后,胡杨倩问道。
“是倩倩啊?后面没有课了,怎么啦?”施毓听到女儿的声音,感到很惊喜,但又有些诧异。
“我和孩子在家门口,没带钥匙,你能回来一下不?”胡杨倩强忍着难过,对施毓说道。
“啊?怎么回来不提前说?那你等等,我马上回来。”说罢,施毓挂了电话,急忙抓起手包下楼往家跑。
施毓看见坐在台阶上的胡杨倩,怔怔地定在了原地,如果不是认得这长相,恐怕会以为是带着孩子沿街乞讨的妇人坐在自己家门口。胡杨倩听见动静也抬起了头,正和施毓四目相对,施毓一眼便看到了女儿脸颊上有一块青红色,但忍住了没有探问究竟,她接过女儿手里的婴孩,将女儿搀扶起来后打开家门。
放下婴孩,施毓先去厨房煮了一碗红糖生姜水拿给胡杨倩。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像是开了闸的水坝,猛烈地哭喊了起来,施毓和胡杨倩一同看了过去,胡杨倩想伸手去将她抱起,施毓抢在她前面抱起了孩子,轻轻拍着襁褓,摇晃着身体轻声安抚起来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孩子的哭声渐渐缓和,施毓开口问道。
“我要离婚!”胡杨倩喝了一口手中的姜汤,坚定地说。
“小林......对你,动手了?”施毓难以置信。
胡杨倩对母亲讲了一遍事情的全过程,连同生孩子之后林子刚的不闻不问也一并告诉了施毓。施毓抱着婴孩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这孩子大概是哭累了,加上有人环抱着,现在只轻轻地抽泣着,脸上还挂着泪珠,施毓看着孩子,这眼睛像极了林子刚,细小狭长,眼珠乌黑,孩子也看着施毓,冲着施毓吐出一长串口水泡,接着又伸出小手想去够施毓耳朵上亮闪闪的耳饰,施毓理解了她的意思,便低下头将耳朵贴在她的小手上,孩子摸到了施毓的耳垂,柔嫩的指缝将耳垂夹在指间,竟咯咯地笑了起来。施毓用手绢轻轻揩去孩子脸上的泪痕和嘴边的口水渍,抬起头看着窗外说:“等你爸爸回来,看他怎么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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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东林当然看到了胡杨倩脸上的乌青,自然也能对生过的事猜个大概,就算胡杨倩在他面前只字未提。他放下筷子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像是呼尽了胸腔里全部的气体。
“想好了?要离?”胡东林问道。
“嗯,离。”胡杨倩说道。
胡东林听后不再答复,转身回了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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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后家里寂静无声,胡杨倩带着孩子住在姐妹三人原来的卧室里,蔓蔓在一家国有企业里做主厨,是父亲安排的。凯凯去了省城读本科。原先还略显拥挤的卧室里突然宽敞了许多,也冷清了许多,胡杨倩轻轻拍着孩子,给孩子读着画书里的故事。胡杨倩想起了小的时候与妹妹们的闺房夜话,蔓蔓爱打小报告,每当她们晚上凑在一起说爸爸妈妈的不好,第二天一早母亲准能知道,包括她与林子刚恋爱期间的小事,母亲也总能在第二天一早笑眯眯地出言试探。小的时候胡杨倩还为此狠狠揍过胡杨蔓,但这并未让胡杨蔓感到惧怕,一直忠诚的充当母亲身边的顺风耳,奈何三个人只有一间卧室,不得不睡在一起,又只能在晚上齐聚在这避难所似的小世界里,着实忍不住地袒露自己的心声。
孩子已渐渐入睡,胡杨倩的思绪沉浸在与妹妹们相处的美好时光里不想回神,只眼睛盯在画书上,像一台播放机似的识别书上的字再播放出来。直到一个长长的故事完结,胡杨倩才回过头看见孩子已沉沉入睡。
为了晚上喂奶时不吵醒爸妈,她蹑手蹑脚的准备出去将奶粉、奶瓶和保温壶拿进卧室里。她轻声推开卧室的门向厨房走去,走廊尽头的那间是父亲的书房,虽房门紧闭,屋内的灯光却透过门缝伸了出来铺在走廊上。胡东林还没睡,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路过这扇门时有一瞬间胡杨倩很想敲门进去看看,和父亲说两句话,哪怕不提这令人沮丧的婚姻以及父女俩因此产生的不愉快,聊点别的,吃的,喝的,什么都行。可这念头只产生了一瞬间,她终究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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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晚饭时,胡家的门被叩响,往常这个时间绝不会有人登门到访,谁会正好卡着吃晚饭的点上门呢?
胡杨倩刚哄着孩子吃完饭,准备坐下和父母一起吃饭,听到门响便起身去开门。隔着防盗纱网,胡杨倩看到叩门的人是林家父母。三人隔着铁网面面相觑,都不知该如何开口,胡杨倩顿了几秒,给林家父母开了门。
两个老人手里提满了礼品,看上去比提亲那次还要贵出许多,二人站在玄关的位置手足无措,不知该进还是该退。胡东林和施毓看见来者是似亲非亲的亲家,也怔在了桌前。
施毓顿了一下,放下碗筷,起身去玄关处礼貌地将二人迎进客厅。
“亲家,你们吃饭了没有?我们刚开始吃,要不一起来吃一些?”施毓带着善意,礼貌地问。
“啊...不了,谢谢施老师,我们吃过了才来的。”林父局促地说。
“那你们坐一下,我们吃完饭就过来。”没等施毓答话,身后的餐桌上传来胡东林浑厚的声音,像曲谱上的休止符,话音落下便寂静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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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这次来呢......是来给小胡道歉的,昨天我们狠狠教训了那个畜牲,希望小胡看在孩子的份上,原谅他这一次。”五个人在客厅里,分布在各自的位置上,胡杨倩和施毓坐在一边的沙上,林家父母坐在另一边的沙上,胡东林站在窗户前,看着楼房后面的校园里,正在打篮球的学生。
林父说明了来意,这段话像是悬崖上落下的羽毛,轻飘飘,软绵绵地着地,没有人主动去接住这话茬,也同时在揣测胡东林此刻的想法,而胡东林在耐心地等着听胡杨倩的立场。
“小胡...真的对不住,妈知道你是好孩子,是我们家那个不是东西,你别和他一般见识,妈替他给你赔礼道歉。”林母看着胡杨倩脸上的淤青,接着林父的话尾说道。
胡杨倩自始至终垂着眼睛,不想抬头去看眼前的老人,她很想开口问为什么林子刚没有来,可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,如果想来、认为应该来,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一定会来的。
林家父母没有准备太多的说辞,表达完自己心意后便哑了火,凝结的氛围烧得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,但也实在憋不出别的话了,只能任由这氛围继续降温。
林母的话音落了一会儿,胡东林转过身来,从烟架上抽出一支香烟递给林父,拿起打火机俯下身给林父点着,随后给自己点了一支,又走回窗前,吸着香烟,继续看着校园里的人。
香烟快要燃尽时,一声洪亮的啼哭刺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场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