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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顺帝至正四年(公元1344年),潮州读书人余善文白天闲坐在家,忽然有两位健壮的力士,头上戴着黄头巾,身上穿着绣花的衣服,从外面走进来,向他施礼致敬说道:“南海龙王广利王邀请您。”余善文惊讶地说:“广利王乃是南海之神,善文是尘世中人,阴阳路途不同,哪里能够与之交往呢?”两位力士说:“您只管受邀前行,切勿推辞。”
于是,余善文便同他们一起走出南门外,看到一条大红船停泊在江边。登上船,在两条黄龙的护卫下前行,速度快如风雨,转瞬之间已经到达了龙宫。船停靠在门前,两位力士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,他们请余善文进去。广利王亲自走下台阶来迎接他,并对他说道:“我久仰您美好的名声,因而委屈您大驾,还希望千万不要感到奇怪惊讶。”随即,广利王引他走上台阶,与他相对而坐。余善文深感敬畏惶恐,连连退让。此时,广利王说:“您住在阳界,我处于水府,彼此互不统辖,大可不必推辞。”善文说:“大王您身份贵重,我却是一个穷书生,怎么敢当得起如此盛大隆重的礼仪!”坚决推辞。这时,广利王身边有两位臣子叫鼋参军、鳖主簿的,小步疾行而出,启奏说:“客人说得对啊,大王您可以顺从他的请求,不应当自减声威与德行,有失体统。”于是广利王就居中坐下,另外在右边安放了一个榻,让善文坐。广利王对善文说:“寒舍偏僻简陋,与蛟鳄、鱼蟹做邻居,没有什么可以显示神威、宣扬天命的。如今打算另外建筑一座宫殿,命名为‘灵德’,工匠都已经发动了起来,木石等建筑材料也都已经准备妥当,所缺少的只有一篇上梁文罢了。我听说您拥有世间罕见的才能,身怀济世的谋略,所以才专门恭敬地邀请您来到这里,希望您能够为我撰写一篇上梁文。”说完,广利王立刻命侍从拿出白玉做的砚台,捧上书写用的毛笔,还准备了一丈多长入水不濡的鲛绡纱,放在余善文面前。听到广利王如此说,余善文于是俯首听命,文不加点,一气呵成。这篇上梁文写道:
天地之间,海为最大;人物之内,神为最灵。既属于人们供奉的神祗,怎能没有壮丽的宫室?因此重建宝殿,新定美名;挂龙骨作为大梁,灵光耀日;排鱼鳞作瓦片,瑞气蟠空。列明珠白璧之帘栊,接青雀黄龙之舸舰。精美的小窗开启时海色在户,华丽的宫门打开时有云影降临屋中。雨顺风调,威镇南海八千余里;天高地厚,流传后世亿万斯年。汇入江汉东流之水,接纳溪湖汇来之波。河湖水神,纷纭而到;鬼国罗刹,接踵而来。岿然独存若鲁灵光殿,美丽堂皇像汉景福宫。控制蛮荆而接引瓯越,永壮宏规;上达天庭而呈上贵重的琅玕,宜兴善颂。遂为短唱,助举修梁。
抛梁东,方丈蓬莱指顾中。笑看扶桑三百尺,金鸡啼罢日轮红。
抛染西,弱水流沙路不迷。后夜瑶池王母降,一双青鸟向人啼。
抛梁南,巨浸漫漫万族涵。要识封疆宽几许,大鹏飞尽水如蓝。
抛梁北,众星绚烂环辰极。遥瞻何处是中原?一发青山浮翠色。
抛梁上,乘龙夜去陪天仗。袖中奏罢一封书,尽与苍生除祸瘴。
抛梁下,水族纷纶承德化。清晓频闻赞拜声,江神河伯朝灵驾。
伏愿上梁之后,万族归仁,百灵仰德。
珠宫贝阙,上应天上的日月星辰;衮衣绣裳,具备人间的多福多寿。
书写完毕后,余善文就把此文进献给了广利王。广利王看到如此的锦绣文章欣喜不已。宫殿又选择了在良辰吉日落成,于是就派遣使者前往东、西、北三海,请各位龙王来赴庆祝宫殿落成的宴会。
第二天,东、西、北三位龙王如期而至,跟从的人也有千乘万骑,前后跳跃欢呼的是神龙和猛蛟,左右奔驰万里的是长鲸和大鲲。而那些一般的鱼头鬼面等差役则拿着戈戟,摇动着旌旗,千千万万,不计其数。再来看,广利王头戴通天冠,身上披着绛纱袍,手里拿着碧玉圭,满心欢喜地跑到龙宫门前迎接,接待的礼仪十分盛大隆重。当然,三位龙王的装扮也是冠冕华贵,他们还佩戴着宝剑和垂佩,且不管是服饰还是仪表都极具威严,只是他们所穿的衣袍,由于其方位的不同颜色也有所不同罢了。
四位龙王寒暄过后,主客之间互相作揖而坐。穿着寻常百姓衣服的余善文则坐在宫殿的一角,他刚打算与三位龙王以礼相见,忽然东海龙王广渊王座后有一个名叫赤鲩公的随从大臣,头戴御史法冠,长着长长的胡子,率先跳到南海龙王广利王的面前询问道:“今天如此华贵的宫殿落成,您还专门请来三位龙王安排了如此盛大的宴会,即使是长江汉水的首领,河川湖泊的君主,都不能够预先排定位置列席宴会,这礼仪可说得上是隆重庄严了。可是坐在角落里穿寻常百姓衣服的人又是谁呢?他怎么敢如此横冲直撞地来到这里!”广利王解释说:“这位先生乃是潮阳地区德行和才艺都十分出众的余善文,我建造了这座灵德殿,是专门邀请他来为我的宫殿作一篇上梁文的,所以才让他坐在了这里参加宴会。”东海龙王广渊王见此情形,急匆匆地说道:“知书能文的才士在这里,你哪来那么多话?暂且退下!”赤鲩公这才满脸羞愧地退了下去。
一会儿侍从们上酒奏乐,还有二十个美女,摇晃着用珠玉串成的耳饰,拖曳着华美轻便的衣裾,在宴会前步履轻快地跳起舞来,而且口中还唱着歌:
若有人兮波之中,折杨柳兮采芙蓉。振瑶环兮琼珮,铿锵鸣兮玲珑。
衣翩翩兮若惊鸿,身矫矫兮如游龙。轻尘生兮罗袜,斜日照兮芳容。
蹇独立兮西复东,羌可遇兮不可从。忽飘然而长往,御泠泠之轻风。
舞蹈跳完后,又来了四十个以唱歌为生的儿童,他们打扮得新颖别致,舞动着香袖,在庭下跳起了采莲队舞,口中还唱着采莲曲:
桂棹兮兰舟,泛波光兮远游。捐予玦兮别浦,解予珮兮芳洲。波摇摇兮舟不定,折荷花兮断荷柄。露何为兮沾裳?风何为兮吹鬓?棹歌起兮彩袖挥,翡翠散兮鸳鸯飞。张莲叶兮为盖,缉藕丝兮为衣。日欲落兮风更急,微烟生兮淡月出。早归来兮难久留,对芳华兮乐不可以终极。
两支舞跳完后,又有人敲打着灵鼍鼓,吹起玉龙笛,所有的音乐也跟着一起奏鸣,在座的人一杯接着一杯,尽情地畅饮。这时,东、西、北三位龙王同时捧起一杯酒,非常恭敬地对余善文说:“我们僻居在边远的角落,之前从未见过如此隆重的仪式,而今天能够看到如此盛大的礼仪,还能有幸在这里遇到您这位大君子,真是倍增光彩。希望您能够作一首诗来记录这次盛会,使它能够在龙宫水府广为流传,或许能够成为一件美事啊。不知道可不可以?”在多次推辞未果的情况下,余善文就写下了《水宫庆会》诗二十韵:
帝德乾坤大,神功岭海安。渊宫开栋宇,水路息波澜。
列爵王侯贵,分符地界宽。威灵闻赫弈,事业保全完。
南极常通奏,炎方永授官。登堂朝玉帛,设宴会衣冠。
凤舞三檐盖,龙驮七宝鞍。传书双鲤跃,扶辇六鳌蟠。
王母调金鼎,天妃捧玉盘。杯凝红琥珀,袖拂碧琅玕。
座上湘灵舞,频将锦瑟弹。曲终汉女至,忙把翠旗看。
瑞雾迷珠箔,祥烟绕画栏。屏开云母莹,帘卷水晶寒。
共饮三危露,同餐九转丹。良辰宜酩酊,乐事称盘桓。
异昧充喉舌,灵光照肺肝。浑如到兜率,又似梦邯郸。
献酢陪高会,歌呼得尽欢。题诗传胜事,春色满毫端。
余善文把诗文写完并呈献给各位龙王后,大家看了都十分高兴。一会儿,太阳落了下去,月亮慢慢升起,各位龙王喝得酩酊大醉,全都由侍从搀扶着走出宫殿,然后和他们的随行队伍各自返回自己的水国,而这时车马集合出动的声音,过了很长时间还能够听见。第二天,广利王又专门设置了宴会来单独答谢余善文。而且,宴会结束后,作为酬劳,广利王又派人用玻璃盘盛放了十颗夜明珠、两只通天犀牛角给他,并派两位特使护送他回家。余善文回到家后,将广利王所有赠予他的奇珍异宝,都卖给了一家波斯珠宝店,从而获得了亿万家财,他一家也随之成了当地拥有巨大财富的家族。后来,余善文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对功名的追求,离开自己的家庭外出学道,在这期间他遍游名山大川,至于他最终结局如何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