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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吕坐在自个儿铺子的门槛上,粗布长襟耷拉到地上,他一咂一咂的抽着烟袋,不像个中医,倒像是个走累了歇脚的农民老汉。清晨时分的村子,还没有多少人。
偶尔有赶着牛车的的行人,匆匆驶过,只剩下一串一串的叮当声。
不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中,冒出几缕青色的烟气。
老吕心里舒服的很,天气也好,最近铺子里生意也好,从日头出来打烊,连连续续也不断人。
老吕是开中药铺的,除了卖药,也给人看病开药方,有穷人来拿药,他不仅不收钱还要再给他多拿几副,而且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,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,都喜欢找老吕。
这时村里的疯子颠颠的走过来,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,疯子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逗着怀中之物。
老吕没当回事儿,他觉得疯子是在哪里捡了个狗崽或者猫崽子罢了,他便继续抽着烟,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净时刻。
疯子是什么时候来到村子里的,老吕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她刚来村子的时候,见谁都笑,蓬乱的头发下面,脸庞也算秀气,有人给口吃的就跟着他走,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汉觉得她可怜,自已又恰好少个女人,于是就把疯子领了家去,过起了日子。
村里人也倒是乐得看见光棍有了伴儿,也没再说什么。
疯子虽然看起来精神不正常,但为人倒是和善,没事的时候就在村里四处溜达,捡一些破烂往家里拿,光棍就操持着几亩薄地,生活倒也过得去。
不过,命运从不可怜世上的可怜人。
光棍儿在一次用锄头除草的时候,正有几个小孩子从田埂上经过,他们看见光棍,唱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歌谣,“一个光棍,一个疯子,光棍娶了疯子,生了一堆小疯子......”然后又嬉笑着抛开。
光棍儿心里气不过,心神恍惚间,那挥向天空的锄头落在了自已的脚踝上。
他捂着脚踝嗷嗷叫着倒在了麦田里,从那之后,他就再也没有起来,只能躺在床上让疯子伺候他。
可是一个疯子,怎么知道伺候人呢,自此,光棍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田也荒废了,在一个炎热的夏日,光棍咽下最后一口气,弥留之际,他望着依然天真无辜的疯子,眼里满是泪水。
虽然陪伴没有多久,但疯子的到来,让他的几间土屋有了家的味道。
光棍儿的手一垂,从此,疯子再也没了依靠,又开始了伸手要饭的生活,只不过,光棍儿给她留下来的那几间土屋,成了她最后的庇身之所。
老吕正闷着头抽烟,突然听见几声婴儿的哭声。
他立刻抬头四处瞧了瞧,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婴儿的哭声渐大了些,老吕觉得不太对劲儿,他站起身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仔细听着哭声传来的方向。
疯子手中似乎在摆弄着什么。
“嘿,疯子,你怀里抱的什么玩意儿?”
疯子扭头看见老吕叫她,立刻把怀中的小东西抱得更紧,此时孩子的哭声更大。
老吕一步并做几步,追上了疯子,才发现疯子怀中抱着一个婴儿。
老吕见疯子把孩子紧紧抱住,他一把掰开疯子的胳膊,把婴儿夺了过来,婴儿白白嫩嫩的,被一条粉色的小被子裹着,看起来不像是村里的孩子,此刻正因为嚎啕大哭而脸庞通红。
“你偷的谁家的孩子?”老吕大喝道。
疯子被老吕吓得蹲在了地上,抱着头开始说胡话,“我再也不敢了,我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......”
老吕见问不出什么来,只好抱着孩子去找村支书。
村支书在村委会的大喇叭上广播了一天,也不见有人来找孩子。
村支书发了愁,这不是小猫小狗,给口吃的就能养活,这可是个孩子啊。
老吕瞥见疯子一直在村委会大门口晃荡,不时扒着门缝往里瞧。
“要不......”
他看向村支书,村支书心领神会,谁都不想接下这个烫手山芋。
“给疯子先养着,养大了还能给疯子养老呢。”
自此,疯子就成了弃婴名义上的母亲。
“蓠草生江中,故曰江蓠是也”。老吕兀得想起来这句话,他看着眼前的疯子和女婴,两人何尝不是无依无靠的蓠草呢。
“这孩子,就叫江篱吧。”
村支书点点头,“你别说,老吕,这名字还怪好听的,真有你的。”
老吕背着手走出村委会,“不过是一味中药罢了。”
他又回头看了看抱着女婴的疯子,长叹了口气,又朝家走去,耽误了一天功夫,诊所里的顾客估计要等得骂娘了。
“哎,等等看——要是真没人来领孩子,就给孩子上个集体户口——”
老吕又转过身来,朝村支书喊道。
村支书朝他摆了摆手。
一段时间下来,女婴的亲生父母像是铁了心般的要抛弃她,竟然不曾有人来探寻,村子里一个脸生的人也没见过。
江篱如同村落里房前屋后的最常见的杂草,谁都能踩上一脚,但谁又都没办法除根。她就这样,在这个村子里潦草的生长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