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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少年过去了,江蓠还记得驱邪的那天。
等她和忍冬到了的时候,河岸边已经围满了人。
她看见河岸边竖起了高高的彩色道旗,上面绣着看不懂的符号。明明是没有风的傍晚,道旗却在空中飘着,像是有人扯着一般。
空地上摆了一张漆红色的长桌子,桌子最中间是一个金色香炉,香炉两边依次摆满了盘子,盘子里盛着白条鸡、油炸鲤鱼、熟猪肉等肉食,还有西瓜、桃子等水果,最边上放了一瓶白酒。
请来驱邪的人,让江蓠很失望,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驱邪人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,短头发,胳膊和腿都粗粗短短的,像成精了的冬瓜。
江蓠很难相信,有神明会选择一个这样的肉身,作为自已在凡间的代言人。
围着的人越来越多,杜仲老师也被人架过来了,安静的坐在一张椅子上,头发乱糟糟的,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,两只胳膊架在虚空中,手指在有节奏的晃动着,好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钢琴曲。
江蓠好多天没看见过他了,差点儿没认出来杜仲,那个挺拔清秀的年轻人,似乎在失去白薇的这段时间里,迅速苍老了下去。
那种苍老,不是皮肤和年龄的苍老,是完全失去希望和期待的苍老。
恍惚间,江蓠似乎看到杜仲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江蓠以为自已眼睛花了。
女人点上了蜡烛,然后拿出一撮线香放在蜡烛上点燃,线香点燃后飘出青色的烟,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味道,晃晃悠悠的飘着散向周围。
她把线香分成了三小撮,然后插进了香炉里。女人对着香拜了一下,又拿起白酒在空地上洒了一圈,嘴里开始念念有词。
什么天尊啊什么老母啊什么圣君啊,看女人的意思,是要请一堆神仙下来驱邪。
那女人念念有词了一阵儿,突然倒在了地上开始抽搐,老吕一看,想走过去给女人把一下脉象,结果被村支书拉住了,“别动,这是上身呢。”
村民继续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那女人似乎像是变了个人,连声音都变了,好像有另外一个人暂时借住在她的身体里。
女人一下子睁开了眼睛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她瞪着眼睛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村民,最后目光落在了村支书身上。
“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”
女人对着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远古洞穴里传出来的一样。
村支书把手里的烟放到嘴里又抽了一口,然后扔到了地上,用脚使劲踩了几下,把烟头旋灭了。
女人又闭上了眼睛,对着天空双手合十又放回到胸前,此刻杆子上的道旗飘动得更加剧烈,似乎扯着道旗的人在发怒一般。
“还会死人的,还会死人的......”
突然女人换了一副尖细的嗓子,像是年轻女人的声音,先是笑了几声,突然又没有声音了。
胖女人又倒在了地上,过了一会儿,她清醒过来,对着香炉连连磕了好几个头。
她走到村支书面前,摇了摇头,“今天这钱我不收了,收了我会有报应的,神仙说了,这事儿他管不了,站在伤天害理的那边,神仙也会遭天谴的。”
她顿了下又说,“她说她还会回来的。”
“谁?”站在一边的胖子问。
女人没有立刻回答他,只是盯着胖子,意味深长,“那些不该死的人。”
此时人群骚动起来,胖大海爱看热闹,站得最近。他看了半天,觉得没什么意思,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,这个婆娘没穿道士服,也没拿桃木剑,更没有撒公鸡血,更没有什么黑驴蹄子。邪祟呢,更是没瞧见。
不过他看见了安静坐着的杜仲。他准备走过去捉弄一下这个已经疯了的年轻人。
胖大海绕到了杜仲身边,朝他伸出手,在杜仲面前晃了晃。
“嘿,杜老师,你还认得我吗?”
胖大海戏谑的在杜仲面前扮着鬼脸。
杜仲的手停住了,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,伸进了自已怀里。
他对胖大海露出微笑,伸手招呼胖大海,“来,来来,我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胖大海指着杜仲朝旁边的人笑,“嘿,真不赖,杜老师疯了还记着我呢!”他得意的凑上前去,看看杜仲想给他看什么。
杜仲一只手揽住了胖大海肥厚的脖子,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,用力划过胖大海的喉咙——
像杀鸡一样。
胖大海甚至都来不及出声,他捂着自已的脖子,倒在了地上,脖子和嘴里不停的流出血来,像一只濒死的鸡一样,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着。
血不停的从胖大海的指缝间流出来。
“杀人啦,杀人啦,疯子杀人啦!”旁边的人惊呼。
村支书跑过来看胖大海的时候,他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。
几个人按住了杜仲,杜仲被反锁摁在地上,他的脸上沾满了河岸上新鲜的泥土。
江蓠看见杜仲的脸上,再次浮现出那抹诡异的微笑。
她的目光与杜仲的目光遇上,那一刻,江蓠明白了,杜仲用自已的方式,给胖大海定了罪。
那天的驱邪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,胖大海的死,反而让村民更加人心惶惶。
“还会死人的......”
江蓠想起来这句话,那一刻,她相信了有神明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