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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十四岁的江梦卿多年来第一次踏上京城的土地,一切都感到陌生。这是一个繁华明媚的世界,可江梦卿却感到格格不入。
所谓素未谋面的故乡,并未让江梦卿有亲切之感,反而害怕。
那会儿,江梦卿才刚刚三岁,江家就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变故。
京城江家,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,太爷高中榜眼,江家三代在朝中为官,一时间好不得意。只可惜,因卷入莫须有的谋逆一案,合府被抄,全家流放至千里之外的烟瘴蛮荒之地,如今已有十一年了。那年京城盛夏久旱,甘霖不至,冬日里起初燥热难安,忽而又大雪纷飞,长期天降怪异,再加上这档子事儿,让京城的皑皑白雪之中,又增添了几抹红。
若非江东阳为人清廉,里里外外名声又好,不然早已人头落地,和那些乌泱泱的人群一起掩盖在白雪之下。
江东阳被流放时,大老爷已然病故,大太太惊闻噩耗,一条白绫将自己的魂永远留在了江家这座被查封的老宅子中。最苦的还是江东阳的两个孩子,长子江立民才年方五岁,江梦卿更小,她为数不多的模糊记忆早已被冲散了。
如今重回故土,江梦卿纵然是想从记忆深处寻得一丝回忆,也是不能够了。
“卖雪花糖啊,雪花糖,又香又甜的雪花糖咯。”
江梦卿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个雪花糖了,阿爹曾说过,有朝一日若得以回京,他会给江梦卿买很多很多,吃不下为止。
只可惜,如今回来的人只有江梦卿一个人。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,被赦免的只有江梦卿这个小孩子,江东阳则是流放改为苦役,具体原因不得而知,直说是上头的意思,谁敢多嘴多舌去问这些?
江东阳得知这个消息,并没有过多惊讶,感叹老天对自己如此不公,反而很坦然。这些年,烟瘴之地的苦厄已将他的雄心壮志磋磨得干干净净,有生之年都不敢奢望了。
早在八九年前,某天夜里,自己的儿子江立民就持续高烧不退,以至于后来陷入了昏迷之中,脸色青,一命呜呼。许是受不了这个打击,江东阳的夫人陶氏也相继病倒,满口胡话,经常在夜里伸出手来乱抓,说是看到了自己的儿子,没过多久就在贫病交加中停止了呼吸。
想当初,江东阳不顾大老爷和大太太的反对,执意迎娶小门小户出生的陶氏,说好了要给她幸福,谁成想是此番结局。
江东阳把妻子和儿子埋在了一起,一大一小两个坟包。将来的某一天,自己也会长眠于此,成为这篇贫瘠之地的养料。
江梦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,江东阳在妻儿的坟头哭了好长时间,面北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。北边就是京师,江东阳这么多年,已经习惯于眺望北方了,虽然重重瘴雾,眼睛看不到的地方,梦里却依然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家园。
如今,江梦卿的确是已经站在天子脚下了,父女两个隔千里之遥,也不知何时才能想见。幼时听闻江东阳说起这京城的风物,甚是欢喜,梦里都在憧憬,如今亲眼所见,却别有一番滋味。
江梦卿被一个吊角眼的管事嬷嬷给带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,七拐八拐的,江梦卿都快不认识路了。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小路和高耸的宫墙,除此之外,再无一点别的景致。说老实话,甚是无聊,江梦卿提不起半点兴趣。
还没走到头,管事嬷嬷就停了下来,因为前方老远就有步撵朝着这边过来了,正好撞个照面。
江梦卿跟着管事嬷嬷跪在地上,冰冷的青石板硌得膝盖生疼。等步撵走的都快没影了,她们才能站起来。
“别左顾右盼的,可仔细你的眼睛。”管事嬷嬷冷不丁回头来瞪了江梦卿一眼,“不该看的你别看,赶紧跟上来。”
江梦卿缩着脖子,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目光。她只是不自觉地被步撵上的女子所吸引,并没有别的意思。步撵上的人到底是何模样、年岁几何,江梦卿通通都没看清楚,刚开始不敢抬头,等走过去了,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而已。
“奴婢只是想认清楚人,怕以后眼拙,碰上了不知是何人。”
只听得管事嬷嬷轻蔑地冷哼一声,说道:“那是皇后娘娘,就你这小蹄子,你也配?”
就这一番话,让江梦卿的心往下沉了不少,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,只顾着往前走了。
以后两个月,江梦卿就在这宫城之中最不起眼的地方扎了根,却不能算个人。管事嬷嬷可没把他们这些罪奴当人看,横竖看不顺眼。
自从到这里来,江梦卿本就没有吃过一天饱饭,挨骂已经是轻的了,骂完了也就完事了,忍过这阵子便好。顶嘴不会有好下场,这是江梦卿唯一学会的事情。
浆洗完这些衣物,还得给各宫送过去,迟了一会子,那可就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。
江梦卿将衣服送到了迎春宫,不敢进去,交给里面的宫女就走了,只听到里面有人说了一句:“皇后娘娘也太节俭了一些,这些衣服还是之前的旧衣裳,穿了好长时间了,看看那位汪贵妃,很不得天天都要换一堆新衣服……”
原来此处便是皇后的居所,江梦卿回想起那日瞥见的那个背影,心中竟然升起一阵怅惘之情。
江梦卿想起她阿娘来了,以前在流放地,没什么衣服穿,身上全都是补丁,都是阿娘一针一线缝起来的。
这些年,江梦卿可没少想念自己的阿娘,也不知道她和哥哥在另一个世界过的如何了。江梦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,想着,他们都会保佑她和阿爹的吧?
胡思乱想了一路,江梦卿猛然现自己似乎是走错了路,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来了。
此处寂静无人,路越走越窄,抬头高耸的宫墙把太阳都给遮住了,只剩下了阴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