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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婉仍坐着那乘由八个壮汉抬着的肩舆,前后都由仆人拥着,率先离去。王四九翻身上马,命手下的士兵牵来两匹红棕色的小马,将缰绳交给姜漪和盛钧。
盛钧有些烦闷,“你们奭国就没有马车吗?”看到王四九冷若寒霜的脸,又换了一副请求的语气,“牛车也可以,这几日坐船......”
盛钧的话还未说完,姜漪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说话。
坐在马上的王四九居高临下地看了二人一眼,调转马头离去。姜漪也踩着马镫上马,又轻声对盛钧说道,“哥哥,你我如今寄人篱下,受些委屈也是难免的。”
身为公主的姜漪自然也是不能受委屈的,父皇虽然不常来看她,但每次见她总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很多稀奇的珍宝。
有一次她在宴会上与哥哥们嬉戏,不小心撞倒了南海部落进献的一株两尺高的海石花,她跪在地上吓得瑟瑟抖。她见过别的孩子弄坏了父皇的珍宝,都会受到严厉的惩罚。可父皇却只是哈哈大笑,又叫仆人捧出来两株更高、更美艳的海石花,鲜红的枝丫如烈火般伸向天际,整个基座镶满了贝壳、玳瑁、松石。
父皇见姜漪看的出神,竟叫她自己选一株带回寝宫。这件事让哥哥、弟弟、姐姐、妹妹们羡慕她好久,甚至往后再有孩子做了出格的事情,也会拿些稀奇玩意来央求她帮忙“顶罪”。她也乐意去父皇面前撒娇,每每父皇都会哈哈一笑,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母后虽然会摇头说父皇对她宠爱太甚,但却也从未板起脸来管束过自己。每次她从太学逃课被抓,母后手中的戒尺总是高高举起、轻轻落下。而姜漪见过母后打哥哥,那可是从不手软,每次都打的哥哥跪地求饶才作罢。
但那颜部却撕毁了这一切。
姜漪还记得那日,她带着贴身丫鬟化碧,偷偷溜到父皇命人在龙湖上新造的两船连舫之上。
那是姜漪生平见过的最大的船,比来奭国时所坐的三帆大船还要宽上两倍。船舫之中四处悬挂着明黄和素白相见的纱帐,舫中的立柱上雕刻着蛟龙和凤凰的图案,眼睛用绿松石和红宝石点缀。
姜漪和化碧刚登上去往二楼的楼梯,就听到几个陌生人进入船舫的声音,那些工匠还没来得及问话,就纷纷被锐利的弯刀摸了脖子。
化碧牵着她的手踮着脚尖走到二楼,二人透过地板的缝隙看到——那些穿着皮甲、留着长辫的战士踩过工匠的尸体,拿着弯刀将立柱上的金子、绿松石、红宝石一一抠下来塞进口袋。
其中一人现了登上二楼的楼梯,得益于重重的帐幕,那名士兵并没有现躲在立柱后的姜漪和化碧,而二楼的立柱还没来得及装饰,那名士兵看了一圈也就离去了。
姜漪知道这就是外界一直传说的那颜部铁骑了,他们说这些擅长骑马、射箭的人正向着盛京来袭。她也曾问过父皇,父皇却仍是哈哈大笑,说“那些蛮族怎么可能攻得破我们盛京的城墙。”
现在看来父皇错了,姜漪知道龙湖位于皇宫禁苑之中,如果此处都有那颜部的士兵来搜刮,那整个皇宫一定全部沦陷了。她拖着化碧的手往外跑,左手攥紧了那把哥哥送给自己的短剑,她总是随身带着这把短剑,幻想着自己是个仗剑走天涯的侠客。
但姜漪很快明白自己不是侠客,她和化碧在通往母后宫中的路上遇到了大队的那颜部骑兵。
化碧牵着她躲进了一座荒废许久的宫殿,但她们听见士兵的头目命令众人开始搜查,旁边房间的木门被重重地踢开。透过窗户的缝隙,姜漪看到那些士兵将所有见到的活人杀死,又将所有能够搬动的金银细软收入囊中。
这时,化碧解开了她的外衣,自己的宫女服装套在了她的身上,“公主,往南边跑,从凤门出去。”
“不。”意识到化碧想做什么,姜漪低声吼道,“不,我们一起,我们一起逃出去。”
偌大的皇宫平时总是挤满了人,但现在,只有化碧,只有化碧的手还牵着自己,姜漪不能松开,一松开她就只剩自己了。
“公主,记住,要冷静,要活着。”这个年长自己五岁,从记事开始就陪在自己身边的丫鬟,跪下来对着自己一拜。
姜漪没能拉住她,化碧打开门冲了出去,泪水模糊了姜漪的视线,但她还是在模糊中打开了后窗,轻盈地跳了出去。
姜漪从墙角悄悄起身看了一眼,她看见两名士兵追上了化碧,一记弯刀向她的后背砍去,化碧的血液喷涌出来。姜漪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,她清晰地看见化碧回头朝自己看了一眼,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四处都在燃烧、四处都是鲜血、四处都有尸体。
“要冷静,要活着。”姜漪一路默念着化碧的话,顺着那条下人们才走的小道来到了母后宫中,还未踏进院门,她就闻到了冲天的血腥味。
姜漪慌乱地走进正殿,却看到了悬挂在半空中的母亲,正在她试图将母亲的尸体放下来时,有人进入了正殿。正是邓为带着部众前来,姜漪躲到了屏风之后,无声地流着泪。
“要冷静。”姜漪对自己说。她看到邓为的穿着打扮和那颜部的士兵不同,他们没有杀人,当然,殿中的人都死了,他们也无人可杀,但他们也没有去翻找黄金和宝石。
“要活着。”姜漪对自己说。她屏住呼吸、一动不动,但看到那将军的手竟然伸进母亲的裙摆,她再也控制不了了。
带着愤怒和一丝侥幸,她跳了出来,短剑出鞘,抵住了邓为的后背。
直到躺在了奭国大船那昏暗的船舱里,姜漪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,她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见到那颜部的士兵,那砍倒化碧的弯刀总是不偏不倚地朝自己砍来。
姜漪总是满身是汗的醒来,她会捏紧那把短剑,告诉自己,“如果他们追来,我就杀了他们。”
之后她就不再梦到那颜部的人马,梦境却换成了一张张迅掠过的脸,化碧的脸,母亲的脸,哥哥的脸,姐姐的脸,嬷嬷的脸,公公的脸,侍卫的脸,太学教授的脸……那都是死人的脸,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、愤怒和不甘。每一张脸都在对姜漪说,“活下去,活下去。”
所以,这个十四岁的骄纵公主,现在可以吞下所有的委屈。
现在的她,只想活下去,替那些死去的人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