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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德评价,帕格尼尼是在琴弦上展现了火一样的灵魂。
灵魂,孤独地离去。顾之风开着车,脑子里总在想张露的话。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,他选择离开。爱是带有伤害的,他无法确定是否可以承受这伤害时,不愿接受这份美好。
他带安琪从广州出,为了张露踅回深圳。如今再次离开,脑海里涌动回到张露身边的强烈冲动。他努力克制不恰当的欲望,让不断拉开的距离来扯断这份想念。
为何没有深交,会如此挂念一个人。他感到困惑,怅怅吐口气。
他曾觉得,身体和灵魂,总要有一个在路上。在路上,只因迷恋诗和远方……
然而,人们像被驱逐的亚当和夏娃,自己放弃伊甸园,又想回到伊甸园。
对于被工作、家庭、生活囚禁的人们而言,每个人都需要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因为一个人行走的范围,就是他的世界。人总要走出自己的小天地,去了解更加广阔的世界。
不过,世界犹如一个被一件件剥光衣服的少女,逐渐失去了她的神秘……
帕格尼尼的音乐,给人灵魂的震撼。在音乐中,他看到在山区给孩子上课的张露的身影,大片大片梯田为背景,蓝天白云下水稻、耕牛、农民和牧童的形象逐渐清晰。残破的围墙,陈旧的教室,锈黑的铁钟,木质的旗杆……她被晒得古铜色的皮肤,疲惫而纯情的笑容。
攀登、跋涉,随遇而安的生活。在不同的地域,孤独而逃避式地旅行……
有一种女人,若悬崖上盛开的孤独仙子草。只可远远欣赏,不能养在家里。她们渴慕内心的自由,追求虚无飘渺的欲望,不愿被束缚,也不愿被读懂;有自己对生活的理解,固执自己的信念;会尽情地释放精力,当挥霍殆尽后会枯萎般安静……
这样的性格,可能形成于不完满的家庭。因为过早独立,又不相信别人,所以产生自我孤立式的自信。敏感而残缺,对于爱偏执而不会释放,不善正确且恰当地表达爱。这样的女子应该被人怜惜,却不适合做妻子。除非能够得到正确引导,而她又愿意彼此配合,否则这样的婚姻会有诸多不稳定……他努力说服自己,以抵消不断涌起返回去的欲望。
那种被规划和束缚的人生,使他对野性而自由的生活充满期待。他厌恶被规划的人生,不愿像个傀儡般失去自我,只为在社会上谋取更多的资源、财富、权利和地位。
他看到周朝形成的礼制,使中华民族摆脱野蛮,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。
那个人之为人的时代,逐渐被卑鄙的争名逐利者破坏。礼崩乐坏,坏的是人心。
他认为,中华民族能够存续至今,得益于地理优越、文化自强和家庭稳定。一个国家如若失去对婚姻的尊重,是件可怕的事情。因为不仅会影响结婚的双方,还会影响下一代的结构,以及国家的未来。婚姻不单是两个人的事,还是两个家族,以及未来孩子的事。
这就牵扯到很多问题。如若单从个人情感需求考虑,无疑是自私而不道德的。
如果他是肖正阳,每天面对安琪无辜的眼神——他觉得自己也会崩溃。
孩子有什么错,为何要承担成年人自私的过错?明明让她降生,为何又要让她处于不幸?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。虽然他不愿承认,但心里很清楚在孩子这件事上,是肖正阳和安姝婷犯了错。假如有一天这个孩子学坏乃至堕落,他将无法原谅肖正阳。
他望着车窗外,想抽烟,回头看到座位上熟睡的安琪忍住了。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纯净而美好,上面还有离开张露时残留的泪痕。他看到远处的城市,从高公路上绕城而过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自欺的傻瓜,被不断涌现的想法愚弄。他是身体的主人,可是他无法完全控制想法。他被想法驱使,追逐毫无意义的目标。他感到有种莫名的悲哀。
风的执念是自由飞翔,从蝴蝶效应的一次振翅,逐渐汇聚成摧枯拉朽的力量。若放弃心中的执念,它不过是空气的微小波动,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远眺见高楼林立的城市,他心里生出对水泥森林的无限厌恶。从一座钢筋水泥的城市,驶向另一座钢筋水泥的城市。对于各地盲目攀比建设的地标工程,总觉得是对欧洲城市的拙劣模仿,不免有本末倒置的嫌疑。无限扩张的城市犹如一头灰色怪兽,向生机勃勃的土地伸出尖利的爪牙,使大地成为它们的猎物,变成被吸干生命的坚硬躯壳。
原本这死去的土地,还可以成为漂亮的标本。只是拙劣的模仿,使城市丧失中国特有的古典韵味,成为劳民伤财被抽空灵魂的建筑僵尸。对古迹肆无忌惮地旅游性开,有些简直可以称为蓄意的二次破坏。他认为高楼林立的都市,可以是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城市。
那些史书上悠久的都城,那些古文中美好的家园,已无法觅到应有的古意。
不过,这显然存在矛盾。中国的绝大多数古建筑毁于战火。包括被楚霸王项羽焚毁的天下第一宫——阿房宫,被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烧毁的大报恩寺琉璃宝塔,被英法联军烧为废墟的圆明园……尚存的为数不多的古建筑,被快崛起的高楼大厦挤占生存空间。
在旅途中,他看到大自然被人类建筑蚕食,看到古代建筑被现代文明驱逐。他总会想起宫崎骏《百变狸猫》里的场景,创造还是破坏,无法定性。他绕过一座座城市,不愿这些刻意的建筑扰乱心情。可是他不得不进入一座座城市,从中得到旅途必需的物品。
城市,这个他从小成长的地方,成为充斥陌生气息的地域。到处都是拔地而起的高楼,旧的房舍被新的建筑取代。城市在无休止地改造中变得面目全非。每座城市都张开贪婪的大嘴,吞并一座座弥漫历史气息的村庄,吞没一群群被强行纳入城市的人群。
他轻轻叹口气,觉得自己始终无法摆脱自我意识的矛盾。
记忆中的场景,被不断从大地上清除。每到一个地方,都有来自心灵深处的孤独感。这种感觉,折损他的神经。他像一个匆匆过客,孤寂地望着人流,有置身荒岛的孤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