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回 举棋不定 落子无悔(4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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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秋山河图》在叶青竹和秦灵儿手上,杀了慕容父子,追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,不足为患!最大敌人仍然是锦衣卫,权势熏天,虎视眈眈,而且人多势众,耳目众多,不得不小心应对!只是我们彼此之间都不愿意提前动手,消耗实力,所以一直按兵不动,直到叶青竹和秦灵儿过了一苇亭,棋童突然邀约我们到棋盘关一叙,终于正面相遇,毕竟前面就是冰林,进入灯冢之前必须有个了断!
这处山谷形如棋盘,平整四方,周围环绕黑色大山如同醉汉,摇摇晃晃不能守静。我带着一群歌姬,到处潜伏危险!夕阳西下,长天流霞,落红满径,衰草凝黄,谷口有着几间雅致茅屋,翟中书端坐青石:“我们又见面了,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!”
鬼蜮江湖没有永远的敌人,也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我没想到棋童居然也邀请了翟中书,别看我们在望江楼共同面对叶青竹和秦灵儿,此刻却是敌人:“大人对星灯也有兴趣?”
翟中书被我识破,老脸一红!气氛越来越尴尬,棋童走出精舍,打破僵局:“有朋至远方来,不亦说乎?各位来棋盘关做客,山人略备薄酒交个朋友?”琴棋书画,棋童第二,排名还在叶青竹之上!江湖传闻,这个小厮隐居棋盘关,看来所言非虚!他在此处为星灯守墓,要入灯冢必须先过这一关,参透“天机棋局”方能领悟星盘,凡入圣!
山岭深处有块光滑白石泛出温润光芒,晶莹如玉,洁白莹然。棋童放置无色琉璃制成的闪亮酒器,精雕细琢,美酒略成棕色:“西域葡萄美酒需要夜光杯观色闻香,慢慢品尝!今日得遇佳客,理当拿出珍藏佳酿!只是数十年不曾启封,开启会有异味需要唤醒!”
酒疯子翟中书平素都是海饮胡吹,喝的都是高粱酒、烧刀子等烈性酒,从未听过还要醒酒,只觉对方做作:“这样精致的酒器,我用起来不大习惯!”
棋童见他不耐烦,慢吞吞地说:“不知大人有何爱好?”
翟中书坦然答道:“一介武夫,有何爱好?只不过喜欢和兄弟们喝酒赌钱,消遣时光!”
“赌?”棋童眉毛一轩:“大人好弈否?醒酒尚需时间,我们对弈一局如何?”
我对棋童光辉历史略知一二:“人人皆知,阁下以一局勘破天机的棋局赢了杭州灵隐寺静海和尚,棋艺如果你称第二,江湖没有人敢称第一啦!”
对弈和赌博一雅一俗,毕竟都是游戏,有些相同之处。翟中书自小好赌,顿时来了兴趣:“高雅之趣,岂是我等粗人所能?要让雅士笑话啦!”话音甫落,抚触石面,轻轻横划,石屑纷飞!霎时出现一道深深细痕。大家均觉匪夷所思,定睛一看方才现他的左手无名指套着一枚戒指镶嵌金刚钻石,豌豆大小,彩光璀璨!原来是以更加坚硬的钻石刻痕,这份功力依然非同小可!小时候我常看人对弈,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,虽然不通棋艺,也知道翟中书正以深厚内力划刻棋盘。棋童不愿比拼内力输给对方,伸出手指。咔地一声,白石出现一道深深竖线。一横一竖,两根线笔直到底,深陷盈寸犹似墨斗弹成,戒尺量出。
棋童纯以肉指相划,翟中书以金刚钻石相刻,相形见绌:“少侠神力惊人,本座自叹弗如!”言毕又在白石上划了一道。棋童微微一笑,也划一道。如此这般,两人你一道,我一道,初慢后快!霎时划出横竖各一十九道深痕,不仅不愿在深浅和均匀上输给对方,便是划刻度都在争雄斗胜。
棋童点出中央天元,取出两盒竹编棋罐,色泽金黄:“酒也醒得差不多了,先干一杯如何?”
“求之不得!”翟中书引颈长饮,伸手在棋盘上捺出星位。他的山羊胡须被酒渍透,牛嚼牡丹,我替葡萄美酒可惜!
“来者是客,大人理应执白先行。”
翟中书忙着喝酒,让出先手:“还是你先吧!”
棋童抓出两枚亮晶晶的白子,举棋不定。
围棋棋盘看似简单,实则暗藏玄机,浑然一体。纵横各一十九条线垂直而均匀相交,构成一幅简洁完美的对称图形。天元为太极,乃是原始之有,余八点为八卦,共成九宫之象!三百六十一子恰合周天之数,像天;棋盘方正类似四隅,像地;黑白子为阴阳两仪,众生平等!天、地、人三为一体,千古无同局,千变万化象征宇宙万象!
我的内心风起云涌!产生一种茫然无际之感,如同仰视浩瀚苍天,俯瞰辽阔大地。
繁星如棋,围棋原本就是古人观天工具。棋盘代表星空,棋子代表星星。棋童通过“天机棋局”,显然也得到了部分星盘,日月星辰历历在目。
翟中书不知对方想些什么?黑白各拿两枚棋子,在两对角四四路上各放两枚白子,在另外两处对角四四路上下了两枚黑子。四角四四路,黑白各落两子,称为“势子”。万事开头难,棋盘仅落四子犹似混沌之初,棋童反而将纷繁复杂的星云理出头绪,抽丝剥茧。
“贤弟?”翟中书轻唤一声。棋童从思绪中回过神,胸口风箱一般鼓动!定睛一看,依然是黑白各落两子,荧光闪闪,光鲜亮泽。棋童差点心绪失控,翟中书为之一愣:“势子是围棋古法起手定势,可是瞧出有何不对?”
啪地一声,棋童着子,竟然直落天元!那枚原本普通的白子,闪亮地居于棋局世界中央,将古往今来所有珍珑棋局完全颠覆。行棋有“金角,银边,草包肚”之说,古今对弈无不从边疆角落开始搏杀,最后方才进入腹地,逐鹿中原。开局头四手棋绝大多数先抢占角,鲜少有人这般子直填天元的。
我的眉头微皱,浓忖:“这人号称棋童,到底会不会下棋?”他也不算违规,原则上可以在任意一点落子有充分自主权。这一瞬间,我甚至认为他以酒邀客和以棋会友统统都是牵制手段,一切都是为书童进入灯冢赢得时间。
翟中书也是高手,在去位三四路“小目”处落下一枚黑子。起手去位是学生向老师请教的起手势,为的是方便老师落子。翟中书屈尊降贵起手去位三四路,以请教之手起势,实则有不耻下问,礼贤下士之意,可见心思之稳,城府之深!
落子之后,铿锵有声,然而再次陷入僵局。棋童又是长时间沉吟,着子也是全然反其道而行,直填上边剩余星位,看上去完全是在瞎下。
翟中书手拈黑子直落去位四三路,依然沉稳异常!
棋童在下边星位填上一子,翟中书在去位跟了一子,棋局逐渐铺开。
翟中书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,仅仅几个回合,去位形成气候,裂土封王。棋童棋子分散,东着一子,西落一子,丝毫不管对手,自顾自地在棋盘上摆出头脑中的星云。两人很快便交上了手,在去位短兵相接。面对群龙无的白子,翟中书兵力集中顿时吃掉一大片!棋童初战失利。
如若换作普通棋手,面对棋童这般星分沙散几乎有些好高骛远的开局,在去位站稳脚跟之后必定挥师中原,吃掉对方各路兵力。翟中书则不然,偏居一隅,封住路口和要塞,去位固若金汤!与此同时,守中带攻,居高临下,对中原腹地虎视眈眈,野心勃勃!此人粗中有细,棋艺甚高,性子又稳,实则已是弈中一流高手境界!进入中盘,他在去位囤积重兵,终于奔向命运决战场。由于有了前期准备,黑子在后方支撑下一步步逼近,一条黑龙,势不可挡!
这样的棋手,厚积薄,老谋深算,每手之后好几手甚至十几手都在事前思索完毕,因此落子度越来越快,几乎是棋童沉吟良久落下一子,庚即便跟上一子。黑龙浩浩荡荡,向腹地进。白子面对百万雄师,眼看便要被冲击得七零八落。
棋童充耳不闻,自顾落子,每着一子仿佛都是重大决定!较之开盘度明显快了,不过同翟中书相比却又太慢!翟中书觉得棋童不过尔尔,江湖传闻似乎言过其实,举止潇洒,落子如飞:“兄弟,棋是憋不出来的!”
战火越烧越旺,厮杀惨烈!棋童在平位六七路落下一子。这一着原本普通,翟中书跟了一子,但是仿佛没有跟上。棋童复又在去位九八路落下一子,同平位六七路白子遥相呼应,日月当空,画龙点睛!棋局形势顿时生翻天覆地变化,惊天逆转,原本散乱白子霍然连成一片,秩序俨然,层次分明。数手之后,黑棋提掉五子,进军中原的兵力大败亏输,全军覆没。
翟中书神色大变,连忙退回去位重振旗鼓,但是已然太晚!白龙长驱直入,苦心营造的一些关口和要津瞬间摧枯拉朽。白子牢牢控制整个棋局,连续几手提掉去位九颗黑子,去位实力亦然不复存在。
棋童着子度越来越快,翟中书压力越来越大,棋相应慢了下来。此刻两人轮换,翟中书瞠目结舌,额头绽汗,落子度奇慢无比如同乌龟;棋童长吁口气,轻松畅快!反而成了翟中书良久一子,棋童随即跟上,只是不同的是,面对棋童“天机棋局”,翟中书已然无力回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