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回 西子笑 女儿红(4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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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
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。
因为一个“西”字,苏轼将艳冠天下的西湖和西施联系在一起,这一比喻堪称空前绝后,不禁令人拍案叫绝!于是千百年来,西子湖成为西湖绝佳美名。
这只老狐狸太狡猾啦!根本抓不到,成了那么多年心中遗憾。
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。事实证明,这句话可悲地正确。多年以后,朱子虚带着一个叫做秦眉玉的女贼到处作案,贾云、庞春泥、吴德……死者都同当年之事大有关连!老子高度怀疑,他们在复仇。
十六年后,老子再来江南,撑伞悄立断桥,守株待兔。这次追捕的人乃是暗杀西厂督主贾云大人的凶手齐峰。
西子湖波光泛翠,万家烟树尽收眼底。远远地,湖面飘来一艘顶着黄漆的红色画舫,抄桨的是一个丑陋驼背,高声叫道:“李大人,我家主人恭候多时!”
光天化日之下看到齐峰,真是撞见了鬼:“曹少雄说得不错,你果然没死!”
“嘿嘿!你不知道驼二爷会‘龟息功’么?命大着呢!这是金蝉脱壳之计,不然如何能够逃脱?”难道这个守夜人真的能够起死回生?还是如他所说修炼过“龟息功”这样的古怪武功,骗过了所有人?无论如何,今天不能让他跑了!我从断桥飞落船头,半空使出“千斤坠”,有心试试深浅,给对方来个下马威!这般力道直如泰山压顶,眼看就要踩翻画舫,齐驼子抄起船桨,滚到船尾,如同一个秤砣稳住了重心。船身在西湖之中上下晃动,卸去千钧力道。这个时候,我才看到了船柱楹联:
沙棠作船,桂为楫;
浮云似帐,月如钩。
如果换成西湖普通画舫早就断成两截,经得起这般折腾,原来是用名贵木料制成。只听一个女子声音如同仙乐:“大人好大脾气,好杀气!西湖美景如此秀丽,不如进来小酌一杯?”
老子收了千叶伞,手扶绣春刀走了进去,飞鱼服有裙摆,打斗会有飘逸感觉,造就了刚才泻落画舫的潇洒,不动时候裙子低调地垂下来,让人感受到的只有上半身黝黑盔甲的压迫感!这也是办案需要的气势!
画舫之内,圆桌摆放几盘精致小菜,有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东坡肉、叫花鸡……秦眉玉靠着画栏欣赏美丽的湖光山色,喂养抱着的黑猫,用的鱼鳃边最细滑,最鲜嫩的月牙肉。驼背送上西湖龙井,少女介绍香茗,柔若无骨,烟行媚视,桃腮微红:“乳前龙井茶,由我亲自采摘,挑选……一般人是喝不到的!”
“我对艳茶没有兴趣。”
“到了杭州不尝尝西湖龙井总不合适吧?这样磕着玩儿也不错呀!”秦眉玉似乎也没喝茶,将桌上一个小碟儿盛放的茶叶一颗一颗地送入口中轻轻咀嚼,如同嗑瓜子儿:“断桥不断,孤山不孤。昔日许仙在断桥邂逅白素贞,开启一世情缘。大人站立桥头,可是等待你的姻缘?对了,你的相好也叫白素真。”
“闲话少说,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。”面对秦眉玉挑逗,老子只能公事公办:“齐峰居然是公主老奴,只怕贾公公都没想到吧?”
“齐伯确实跟着贱妾吃饭。”秦眉玉放开怀里黑猫,离开雕栏入席,嘱咐齐峰敲开叫花鸡,并且放了一块东坡肉在我碗里:“这肉很贵,一口下去,一钱银子。大人尝一尝,公事我们稍后再谈如何?”黑狮子脱离秦眉玉怀抱,纵身跃上美人靠,明亮三花黄金瞳十分诡异地望着我,虎视眈眈。
因为修炼金钟罩不近女色,对于风花雪月与其说老子不感兴趣,还不如说不敢放纵自己,无论眼前的秦眉玉,还是南京的白素真。不过,这个案子齐峰肯定受人指使,想要挖出幕后黑手还真得同秦眉玉虚与委蛇,不能着急!于是,我喝了一口乳前龙井,有一种让人沉醉的浅淡体香:“既然公主如此好客,卑职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秦眉玉颇为嘉许,微微一笑:“率性而行才是真人,好汉子!”茶毕,即棹小舟入湖。
山色如娥,花色如颊,温风如酒,波纹如绫。一池绿水,盛放红荷,散出馥郁清香。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荡烟雨蒙蒙的湖面。几个少女和歌嬉笑,荡舟采莲。江南的柔情蜜意,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。有诗为证:
荷叶罗裙一色裁,芙蓉向脸两边开。
乱入池中看不见,闻歌始觉有人来。
画舫同样不俗,这间雅阁陈设古雅而素净,悬挂字画俱是名人手迹。由于职业习惯,老子仔细观察,目光洒落博古架,再也不曾离开。这里有一对羊脂玉瓶,晶莹剔透,宝华湛然。其中一枝瓶身描画娇艳的红色牡丹,富丽堂皇,花下空空如也;另外一枝依然描画红牡丹,花下有一只慵懒黑猫,便是眼前秦小姐宠物,望江楼多次出现的黑狮子!
这里居然出现一对羊脂玉瓶?
巧合,还是必然?
霎时间,心脏猛然一紧。
我来江南之前查阅了相关卷宗,深度研究文书和案牍,反复推敲。叶青竹案情推理丝丝入扣,但还缺乏几条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线索。对于四川成都望江楼杀人案,我不敢说尽在掌握,但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。
当时,望江楼羊脂玉瓶出现黑猫,诡异消失!由此,风云谜局蒙上神秘无比的面纱,如今基本云散风清,羊脂玉瓶依然是凶杀案为数不多依然无法破解的疑点之一。
此前,叶青竹认为羊脂玉瓶被人暗中偷换。既然可以认定齐峰杀了贾云,此事十有八九是他所为。此时此刻,画舫居然出现一对羊脂玉瓶,唯一差别就是花下黑猫,不仅证实了偷龙转凤的推论,同时也成为追查凶手的重要线索。
我想到了几个问题:
一、羊脂玉瓶如何出现此处?
二、齐峰杀人动机是什么?
秦眉玉指指博古架:“大人对古玩有兴趣?”
“古玩?我是外行。”我摇摇头,故意贪婪地论及经济价值:“此瓶宝光莹然,瓶身描画栩栩如生,只怕价值不菲!”
秦眉玉也不回避,点头同意,赞赏道:“玉瓶质地温润细腻,造型端庄典雅,色泽光洁大方,毫无疑问乃是玉器中不可多得的精品。尤其瓶身描画,牡丹富丽堂皇,花下黑猫……”
“黑狮子!”我冷冷地吐出三字,一向不喜欢猫。这种畜生,目光贪婪阴险却长着一副笑脸,牙嘴犀利尖刻却长着一嘴迷惑人的诚善胡须。
“对,黑狮子!您都知道了?”秦眉玉惊赞:“名家作品,跃然纸上!”
“跃然纸上,这话说得好!”老子冷笑一声,霍然转头,目光一抡,舌绽春雷:“当初,望江楼也有一枝相似玉瓶,瓶身凭空出现黑猫,复又诡异消失!”说到这里我的声音突然转轻,气势反而变大,有种汹涌之感,一浪高过一浪地涌了过去:“公主,您相信么?”
秦眉玉一愣,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如此直白,微微沉吟,笑道:“此瓶有些历史,久远而古老,也许早已通灵!画中仙显灵之事自古便有美丽传说,不足为怪!”
“传说而已,毕竟不是真的。”
秦眉玉笑容收敛,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:“大人有何证据,证明它不是真的呢?”
你来我往,针锋相对,似乎都是话里有话,借玉瓶而指其它。
我不想同她陷入没有意义的诡辩:“我们明教教徒不信鬼神之说!即便是有,那也是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操纵!”
“你不相信并不代表没有。江湖之大,无奇不有,并非只有明教!大人不知不觉之事多了去了。”
“尊驾使用的是简单的偷龙转凤之计。”我没有跟随对方思路,直接揭开真相:“其实,羊脂玉瓶原本就是一对,几乎一模一样,白底之上描画富丽堂皇的牡丹,唯一差别就是一枝较之另外一枝瓶子多了一只花下黑猫。成都望江楼摆放的那枝瓶身描画有猫,另外一枝隐藏起来的只有牡丹,而无黑猫。书童前往望江楼查案,瓶身黑猫诡异消失!无独有偶,您的宠物却又突然出现,霎时间搞得人心惶惶!如今看来,羊脂玉瓶八成被人私下偷换成为牡丹花下没有黑猫的另外一枝……”望江楼案早被破解,秦眉玉也不回避,不在乎这条线索:“即便今天不将这对羊脂玉瓶摆放出来,大人也将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啦?还有什么统统说出来吧,一次说个痛快!”
“临死之前,贾云留的血字,同样暗示凶手!望江楼那个血色春字头,起初我也以为是‘春秋山河图’之‘春’字起笔,后来方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!姑娘姓秦,让我想起有关秦始皇造字典故。以前,秦是这样的写法……”我用茶水在圆桌之上写了“琹”字,这个字很生僻:“秦始皇认为,此字二王坐一木,很不吉利!改为‘秦’字,春秋各占一半,象征秦王朝永固。”秦眉玉知晓这段典故:“春若无日,则天昏昏;秋若无火,则气沉沉!昏昏沉沉并非祥瑞,所以秦王朝寿命很短。”我在“琹”字旁边,写了一个大大的春字头:“这是‘春’字起笔,同时也是‘秦’字起笔。临死之前,贾云并非写下什么‘春秋山河图’,而是要写凶手也就是你的名字:秦眉玉。”事到如今,秦眉玉没有必要隐瞒:“当初,我以为天衣无缝的局,没有想到还是留下了这么多破绽!”
死者血字解开凶手之谜。半个春字,成为秦眉玉杀人无法翻案的铁证。我没有查清真相之后应有的喜悦,反而冷静地预感到此事还有下文。既然凶手身份揭开,今后便不会再有任何虚伪掩饰,手段更加直接,更加疯狂,甚至凶残!只有先下手为强。有分教: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。毕竟秦眉玉如何应对?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