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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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心里拿不准毕业后进公立医院还是进私立医院,一个周日的上午,和璧约好友高中时的同桌,现在的闺蜜——钟灵出来聊天。钟灵有个比她少几岁的弟弟,钟活,两姐弟合伙做生意,业务正在不断拓展,代办证件,代销二手货,提供招工信息,租房信息等等,业务有点杂,但姐弟俩乘改革开放的春风,加上年轻够活力,头脑又灵光够活络,路子多,居然把大到炒地皮,小到批芝麻等等繁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财源广进。钟灵皮肤显得较黑,身材高大,留个男子短,说话性急直率,做事还算利落有魄力。她对和璧做护士,颇为鄙视。现在可好,和璧主动请她做就业参谋,她可高兴了,大嘴巴一咧,露出两只可爱的调皮的小虎牙,先甩出一句口头语“年轻人就业,没什么大不了的,大把大把的机会任你选”,然后,痛痛快快地把算盘拨得“毕毕”响:“进什么公立医院,难道你想一辈子卖身给医院,在消毒药水刺鼻的病房里一辈子服侍病人?进私立医院玩玩,过过做护士的瘾就好了。瞅个时机,出来寻点生意,混得再差也不至于饿死,大不了回你老爹档口做个肥鹅西施,保证银子溜溜来,美人站岗,食客能不闻风而动吗?”说到这里,钟灵喝了一口水,把一包脆香花生拆开,倒了一小堆花生在她的档口的茶几上,拿着一颗饱满的花生,轻轻一捏,花生的壳在咔嚓声中被掰开了,她利索地把花生塞进嘴巴,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,花生被她的樱桃小嘴咀嚼了五颗之后,开始给和璧上财经课。“你来算一算,带毛的活鹅9块钱一斤,1o斤的大肥鹅才9o块一只,不到1oo块钱,去毛宰杀干净再整只煮熟,起码鹅肉还有8斤,那个鹅毛,鹅血,鹅心鹅肝鹅肠鹅肫,谁不爱吃?都能卖个好价钱,煮熟的白切鹅肉,一斤能卖4o块!一只1o斤的鹅煮熟后卖出去,能赚一百多到两百块,这是毛利,你爸爸的店又不用给铺租,你爸爸又没有儿子,多赚的钱都归你,踏踏实实干几年,就赚出一座小金山了!当然,做护士也有好处,看看能不能嫁个技术好的医生——像我这种做小生意的大老粗,还真想嫁个医生呢,让我老妈光辉光辉,炫耀炫耀——有个当医生的女婿!名声多好听啊,要是有哪个医生帅哥看中我,一分钱彩礼我都不要,还陪嫁房子车子,啊啊——观音菩萨保佑我梦想成真吧!”
真是三句不离本行!和生意人谈话,除了谈生意,还能谈什么?和璧听得直生闷气,但钟灵照样说下去:“别进公立医院,上夜班上得多,女人很快就衰老的。听说我们云州市最大型的那家公立医院里面,有很多护士熬成了老姑娘,伸长脖子踮高脚尖也嫁不出去,心急的时候,一碰到合眼的男子有夫人患绝症在那里住院,就主动出招,就地取材,早早就索要那些即将丧偶的男子的电话,像做期货生意一样网罗那些准夫!所以我仔细分析的结果是,最好你进私立医院玩下,做几个月就走人,出来像我一样做生意,晚上不用上夜班,到处逛下,享受青春。你看现在的医患关系多紧张,病人家属好糊弄吗?病人容易服侍吗?你看,多少优秀的医务人员给野蛮的病人家属治垮了!”和璧几乎听到背脊冒冷汗!
和璧的父亲,是个典型的吃货,在他看来,没有什么是“吃”解决不了的问题,在和璧很小的时候,几乎每天的下午四点半,父亲从走鬼熟食档买了一袋白切鸡回来,李和璧恭恭敬敬地接过鸡,赶紧加热,倒进锅里翻炒几下,装盘端出,摆上餐桌,热气腾腾中,父亲连脑袋和脖子一齐伸过来,脸露愠色,说,被你用镬头镬铲捞一捞,这白切鸡还吃得么!硬硬地捞成炒鸡了!和璧惊愕了几分钟,终于醒悟过来,白切鸡进锅加热成炒鸡后,爽甜的口感被破坏了!而父亲是最喜欢白切鸡的口感的,此外,他的口中最爱是牛骨头、猪骨头、鸡骨头,七十个春秋了,还是无骨不欢。
又有一次,过一个什么节,杀了一只肥肥的大阉鸡,斩件上盘,摆在桌子上,和璧的父亲对这盘秀色可餐的珍肴熟视了几次,和璧见那已经斩好件的鸡太肥了,便放到砧板上改刀,把那些金黄的脂肪切掉,重新装盘,李父再次用眼睛享用那盘白切鸡的时候,痛心疾地惊呼:一盘金光闪闪的白切鸡,切成这样了!我一听,天啊,原来那些鸡腩鸡油鸡脂肪,还有这么高的价值,金光闪闪!让清秀甜美的白切鸡锦上添花!和璧才注意到,父亲不仅酷爱骨头,而且品鸡的标准是瘦中带肥!
除了肥鸡骨头,李父还爱吃烧腊。烧猪,烧鸭,烧鹅,长吃不厌,和璧小时候,母亲守家种田,父亲外出寻点生意门路,他回家时,李家的餐桌上便有了烧猪肉(从海边的圩带回),腊肠。腊肠的香味,始终荡漾在童年的记忆里。
有大半年,每天下午四点半钟,用八字佬日子佬的讲法,那个时辰叫做申时尾,李父亲自开上他1991年耗资两万多个大洋的摩托车,赶到街上一间熟食门市部,甩掉十五枚铜钱,提一只红红火火的烧猪头回府,心满意足地吃将起来,骨头被他咬得格格响,如果家人围观,他便大方地招呼他的观众和他一起享用。我们用另类的目光侧目他,眼睛翻出的是白光,他在家人的白光的照耀下,娓娓道来:要这个时候去买,才能买到这么便宜的烧猪头哦,早了呢不是这个价钱,迟了呢卖光了!也就是,下午四点半,申时尾,是商家清货时间,削价出售,早点收摊。他边说边大力吮吸骨头的香味,为他踩着黄金时间点去淘宝而窃喜!
那段时间,李父像上班一样准时地驱车出去稳食,享用人间美味。等他吃烧猪头吃得差不多,家人们话了,吃烧猪头有什么好?你这种昂佬才掏钱!那么一块骨头要十五枚铜钱,太贵了,划不来!渐渐地,家里的垃圾桶,再也见不到父亲啃剩的烧猪头了!我粗略计算,父亲啃了将近一百只烧猪头。十五枚铜钱被省下来后,再也没有人提醒我们,下午四点半到了!而李家人再也不知道,下午四点半有什么特殊的利用价值。
为了满足父亲的食欲,转移他对烧猪头的注意力,每天早上,李母给他开小灶,煲干蠔瘦肉粥给他吃,滚热的粥熄火后,母亲撒上葱花香菜,父亲坐下来,舀粥进碗,品尝美好人生从一碗早餐粥开始!
至于糯米饭,在李和璧的家里,则有着特别的意义。珠江三角州的人认契仔契女时,定契的双方,要举办一个有趣的仪式,坐在一起吃一煲糯米饭,因为糯米粘性好,表示双方愿意粘得紧紧的,建立并保持亲密为一体的关系!李家的父母,自然不晓得世间有如此风俗,但他们从新婚燕尔,到银婚金婚,熬一锅香喷喷的糯米饭始终是他们最爱玩的“过家家”游戏!他们也喜欢一辈子像糯米饭一样恩爱地粘在一起,馨香甘甜!他们两人都闲暇时,便合伙用镬头熬糯米饭,孩子们从不插手,安心观赏他们的创作成果,糯米饭在李家的寒舍飘香的时候,是一家人最和睦的时候,年头到年尾劳碌奔波的父母,绝不会生气吵嘴!糯米饭,给小小的家,带来了吉祥,带来了欢乐!李母细心地专注地浸米,洗米进镬,盖上盖,把炒好的花生米和葱花撒进煮得又软又糯的饭里,拌匀,李父边工作边不时高度重视地走进厨房察看监督熬糯米饭的进程,还指导几句,加多点花生油,火大点!饭终于熟了!望着粒粒晶莹流脂的糯米,母亲眉开眼笑地呼唤全家人分食,分享她和父亲玩“过家家”游戏的产品。袅袅蒸气,溢在父母安祥满足的脸上。但新鲜出炉的糯米饭,味道还没进入最佳状态,要隔一夜后,味道才会更加甜美香醇,也许,糯米饭本来就有灵性,给有耐性的人一个奖励,历一夜而沐春风呢!因此,隔夜的糯米饭,让人更加钟爱,吃得津津有味,目不斜视,看他那副饿虎扑食的馋相,你会觉得,世间美味,莫过于此了!
五月的一个周六的晚上,草草吞下两碗饭,轻轻擦去吃饭热出来的汗珠,和璧就心烦意乱地打电话给大姐金璧,想占用她一点宝贵时间,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自己今后的工作去向。碰巧,金璧正在孜孜不倦地辅导招财和进宝做小山般繁重的小学作业,听了小妹的疑惑,三言两语就申明了她自己的观点:“第一,做护士太辛苦,即使进公立医院也划不来,进私立医院说不定早日做厌了,早日脱离苦海。第二,你想去哪做就去哪做,我不干涉你的择业自由,免得将来埋怨我!”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做主吧,和璧失望地挂了电话,两条长腿交叉搭在一起,望着阳台门外远远的虎背山的山脊,晚霞正在天边作告别演出,一会儿挥舞五彩的舞裙,一会儿红光闪耀,不久,便狠下心,把余晖统统收起,留下一大片凝重的黛紫色的暗云。接着,是经过精心打扮的月亮出场了,清幽,神秘,婉柔,银色的月光到处轻洒。光阴流逝得多快啊,转眼,白天已经走完了一天的旅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