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任凯江的最后时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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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芝麻食品公司。
金凯枝从楚冲老家金鸡岭返回公司以后,大多时候都是在寝室办公室之间活动,最多是在公司附近转转,再远就必须由楚冲保驾护航,金凯枝刚开始是感动,时间一长就有些抗拒了,她说过不止一次,自己没那么娇气,可是楚冲表示不放心她一个人出来进去,哪怕自己忙一些也要把她照顾好,金凯枝一时无话可说。
帅师师在公司里工作认真,所以金凯枝很高兴看到她能如此表现,可是有一点令她不解,那就是帅师师和任凯江姓氏不同,怎么会是叔侄关系呢?刚开始不好意思问,如今熟悉了,金凯枝就提起这个话题,帅师师告诉金凯枝,自己和任凯江并非亲属关系,只是自己的爸爸和任凯江曾经是战友,后来爸爸因为救人牺牲了,任凯江常常过来照顾自己,这回到红芝麻公司上班,她本来不想让任凯江插手,可是他说能够看到她顺利走上工作岗位就安心了。
原来如此!金凯枝心说任凯江啊任凯江,有什么事不能明说呢?你就不想想这很容易让人误会的,可能对帅师师伤害更大。金凯枝对帅师师说:“师师,以后遇到难处要就赶紧跟我说,别跟我见外!”帅师师说:“谢谢董事长!”
金凯枝就让楚冲联系任凯江,想跟他汇报一下帅师师的情况,顺带说说红芝麻公司的展方向,可是任凯江那头,怎么也打不通,金凯枝心中疑惑不已,究竟任凯江在干什么,难道忙得接电话的空都没有吗?
金凯枝是真的不知道任凯江最近的情况,他近来可是有些焦头烂额了。先是媳妇跟他闹离婚,就因为他不肯说出照顾帅师师的真相,后来又受到受贿同事的牵连被警方传唤,以至于金凯枝等人打来的电话都被拒接,还以为他上了别的星球。
关于离婚,任凯江始终认为是媳妇小题大做,几年的婚姻竟败于猜疑,看来最初的信任也是没有多大成分,既然如此又何必强求?因此当民政工作人员问他接不接受调解时,他直接怼了回去:“同志,你是新上岗的工作人员吧?你问反了,不是我提出的离婚,你不应问我,你问问对方是咋想的?”
“对不起!是我说话欠考虑,能亮出你的态度吗?”
“她如果坚决要求离婚,我答应就是!她如果想和解,就撤诉 !”
关于同事受贿,任凯江对警方回应说,并不了解具体情况,只是有几回同事请客,自己只是捧场去了,没有别的。警方告诉他,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,提醒他在同事受贿过程中扮演什么角色。任凯江一下子懵了,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:赴宴前跟自己说,到场后只需说“对”或者“是”又或者点头就行,别的不用做,他却不知道同事暗地里告诉对方,任凯江是项目负责人……等到事以后,对方一口咬定任凯江参与了欺骗过程……
虽然任凯江不是主犯,也没有在整个过程中接受贿赂,但作为部门负责人还是要受到警告的处罚。
从疫情防控期间使用网络软件上网课开始,似乎老师们多了一项技能,由单纯老师辅导变成了家校双方共同辅导,这样一来家长也变得忙碌起来。这不,卫兰正在检查着孩子的作业,一边看着一边火冒三丈的唠叨:“你看你,这么粗心!快把错题改过来!”儿子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不服气的反驳:“就知道吵我,你看我爹不也是在改错吗?”
大瘪咕已经从异乡收割小麦回来两天了,一直在忙着什么,卫兰也没有深究,其实自己也忙,根本没时间顾得上老公,眼下经过儿子提醒,她这才注意到老公正对着电脑忙着,走过去看到他把一张图表上的百分之五十改成了百分之八十……卫兰感到奇怪,就问:“你做的啥作业?也错了?”老公似乎吓了一跳,扭回头说:“你不懂!上级要这次麦收的业绩报表,可我哪知道咋写啊?就照着别人去年的数据改改上报吧!”卫兰仿佛看到外星人似的,瞅着老公,说:“没想到你也学会弄虚作假了……”大瘪咕无奈的说:“这还是老同学教我的,如果据实写,领导看着不顺眼也会改动的……只管数据漂亮,哪管真相如何!”卫兰说:“正是你们这样的行为,变相鼓励了浮夸风……”
楚冲一直小心翼翼照顾着金凯枝,所以身上担子越来越重,红芝麻公司各部门的业务需要沟通,晚晴康养公司虽然有凯玲撑着,也得隔三差五过去指导一下,还有双方老人需要嘘寒问暖,金凯枝多次提出不必那么辛苦,都被楚冲拒绝,他说:“以前我是小男生,可是不就以后孩子出生,我就是大男人了,我不能让孩子瞧不起,所以从现在开始锻炼自己独立处事的能力……”
金凯枝没有联系上任凯江,那是因为任凯江在接受组织的调查训导,纪律要求他必须上交通讯工具,所以金凯枝上哪联系他去?还有一点,任凯江此时感到自惭形秽,不知和金凯枝说什么,金凯枝依然是那个声名显赫的董事长,而自己则声名狼藉,据内部消息,他很可能会降级回到西昏县……
任凯江知道自己的“烂好人”做派令自己无意中犯下大错,怨同事的设局让自己入坑吗?究其根本是自己思想不坚定,要怨只能怨自己。
此时,任凯江呆坐在楼层的边缘,一次又一次回想着自己第一次走出故乡的情景……
从小村到北京,得先坐汽车到市里,然后坐火车。任凯江第一次出远门,父母自然一万个舍不得,不过好在有村里人陪同,尽管如此,妈妈还是准备了许多东西,生怕儿子出门在外买不到东西似的。任凯江就烦,可也不能让妈妈察觉,母爱再累人也得仔细呵护,于是就出现母亲前边装他后边偷偷往下卸的情景。
任凯江和同村里人终于在车上坐好了,他娘还是不放心,隔着车窗一遍遍问还缺什么,任凯江只好耐心的听着,摇头再摇头。他现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反正是没见到他的影子。没来就没来吧,爹的脾气他知道,最烦的就是婆婆妈妈,好像自己走了就不回来似的,所以帮着把行李搬到车上后就走了。
车子开动了,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熟悉的村子渐渐被甩到了后头,田野也在飞快的游移着,路边的小河倒是忽宽忽窄的紧随着飞驶的车子,任凯江看到那水面飘荡的浮萍,他的心头第一次有了淡淡的伤感,他感到自己就是一只浮萍,正晃晃荡荡的漂向城市……
车厢里充斥着汽油味烟味还有不知谁吃了蒜没刷牙的死蒜气,直熏得任凯江差点没吐出来。他赶紧把车窗玻璃拉开,一股热风扑面涌来,热就热点吧,毕竟怪味被风挤到车厢其他地方去了。同村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晃荡,和他简单聊了几句,然后说一声到站了别忘喊醒他,然后头一歪梦游去了。
任凯江却是兴奋得很,毕竟第一次出远门,而且还是都北京,在村里没有几个人到过,他一想到可能从此跟别人不一样了,就忍不住想笑,没出的时候,他已经在心里规划了行动方案,按照自己的想法,先找份临时的工作落脚,这样就能解决吃住的问题,然后再找更合适位置。他的目光像摄影机一样贪婪的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,就好像这一走就再也看不到了似的。平原的景物其实单调的很,除了偶尔闪过的村庄,都是一马平川的田野,灌溉渠或者湖泊只是零星的装饰品,这些原本司空见惯的景物,此时竟显现出了别样的美,他第一次感觉家乡是这样的美,为什么以前就没有现呢? 随着司机挂挡,车快了起来,嘈杂的车厢开始颠簸了,坐车的有不少出远门的人,像沙丁鱼一样挤着,大包小包塞满了过道,上车晚了找不到座位的人干脆坐到自家行李上。刚开始都很兴奋,特别是暂时摆脱家里孩子束缚的人相互交流着心得体会,一块儿憧憬着未来的事业,后来车子没完没了的颠簸,似乎永远停不下来,人们慢慢懒得说话了,车厢也就渐渐地安静下来。人们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。就剩下身后的两个人还在窃窃私语,他俩的话高一声低一声的直往他耳朵里钻……
“城里的活好找吗?”
“那得看情况,比如你年轻就好找,不像我,找好活就难喽!”
“叔,你孩子也工作了,好像家里也不指望你赚那俩钱吧,还出门跟年轻人一样打拼?”
“一家不知一家难啊!孩子是找到工作了,可是那工资能挡个屁事?你以为给孩子找对象那么容易吗?又是车又是房最好是没娘的,手里没个十几万几十万啥都白扯!”
“我就不找对象,不让我爹为彩礼钱愁。”
“傻孩子!你还不明白,你爹可跟你想的不一样哦!”
这是在乡间客车上见到的场景,后来等到他上了火车更傻眼了,车厢就像蒸笼一样摆满了馒头一样的乘客,怎么这么多人呢?他刚想问村民,一扭头却找不到人了,他跑哪去了呢?来不及细想就被裹挟着往前走,这时别说找空座位了,有个立足之地都不错了。列车咣当一声,然后开始动了起来,透过人群的缝隙,他看到站台在后移,很快被黑暗吞掉了。车厢里渐渐安稳下来,也显得不是那样挤了。一个拿着扳手的火车维护工一路吆喝着挤过来,过道里坐着的乘客便急忙站起来给他让路,有几位乘客趁机跟在后面,也急急挤了过去。任凯江欠身让过,却见一个人影到面前不动了,仔细看时原来是先前失踪的村民,任凯江问:“你去哪了?我还以为你没上车呢!就那一张站台票还不把你撵下去啊?”
“我还以为你丢了呢!我又不是第一次坐火车……”村民反唇相讥,然后把嘴巴凑近他的耳根,轻轻说道,“从这里上车一直到下站,没有查票的。”
原来是这样,为了省钱真是什么法都想啊!他担心的问:“现在是混过来了,出站时不是还要查票吗?”村民呵呵一声,说自有办法到时配合演个戏就行,他摇摇头,看来这个村民真是没救了。
火车平稳的向前滑行,因为是夜间行车,所以很多乘客开始昏昏欲睡。不过也有一些人显得格外兴奋,几个人凑在一起打扑克,嬉闹的声音便时起时伏。村民打了招呼,便离开任凯江挤到打扑克的人那里围观,不一会便开始支招,那受了援助赢局的人便得意起来,输了局子的恨得牙根直痒痒。又过了一会,打扑克的里面有个美女让旁边男的站到一边,然后热情招呼村民坐下继续玩,牌局很快到了胶着状态,只苦了那个被打入“冷宫”的人,几乎成了若有若无的摆设了。任凯江见此情形差点没笑出声来,心说村民够坏,没座的成了座上宾,有座的干瞪眼看着又无可奈何。
任凯江把目光从牌局挪开,向车厢两头看了看,过道上满是低垂的头,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晃荡着,偶尔有个人猛的抬起头,然后用手按按身体的某处,任凯江猜得到那里一定装着财物,生怕被人偷了去。这时候,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亲密交谈,是一个唾沫横飞的男人和一个认真倾听的女人。他仔细看了一下那个男人,想起来是上车前和自己说过几句话的,记得他说要去济南……
任凯江心说这男人太不靠谱,一会去济南一会去上海的,没个准话,还是远离点好。可是看那女人似乎对男人毫无戒备,没心没肺的笑着,说:“是啊,真的有缘诶!”这下男人更来劲了,叹了口气:“家里家外就一个人,女人不贤惠跟别人跑了……”女人跟着叹气,说:“我男人总是打我,喝了酒就打我,这回我上菏泽看看牡丹,然后回去和他离婚!”
“大妹子,人活一辈子图个什么?我算想开了,图个自己高兴就行……”男人和女人越聊越兴奋,这时列车上的服务员推着外卖车过来了,男人喊住服务员买了一瓶啤酒一瓶果汁,还有两包小食品,把果汁推给女人,自己则开了啤酒喝起来。女人红晕着脸接过饮料,打开,小口呡了一下,口里说着多不好意思,男人就豪爽的笑……
火车吱嘎一声停下了,是临时停车。尽管乘客打开了几乎所有的车窗(注: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火车车窗不是密封的,车内也没有空调),还是热的要死。忽然车内一阵骚动,原来是抓获了一个小偷。乘警把小偷从车厢里押出去,大家重新安静下来,安静得多少有些吓人。村民的牌局散了,他来到任凯江身边,说:“累不累?你也找个座位休息一会儿啊!……你啊,太老实!”任凯江轻轻跟刘国民说:“你看那个女的……”刘国民飞快扫了一眼,说:“没啥啊!”“我看那个女的和旁边那男的不认识,怎么就这么容易相信男的呢?”“你别多管闲事啊!我说凯江,你就不能装作看不见吗?”“可是我看见了!”
村民真是一点无可奈何了,他告诉任凯江还有三站就该下车了,然后借口抽烟到车厢衔接处去了。
这时候,一个一岁多点的孩子猛地大哭起来,大人忙不迭的哄着,好像不起作用,孩子一个劲儿的喊妈妈,看样子像孩子奶奶的女人似乎挺生气:“这孩子,妈妈不是在身边嘛!还闹!跟他爹一个德性!”哄孩子的年轻女人不高兴的说:“妈,你说啥呢?也不怕别人笑话?”“那还咋?”老女人似乎对女婿很不满意,“他那个死爹也不来看看,你说你找的啥对象?”年轻女人不干了,说:“妈!你就不能少说几句?也不帮我哄哄孩子,就知道埋怨……”老女人就闭了嘴,接过孩子来哄,可是孩子哭声更大了,惹得周围乘客纷纷注目。任凯江心想这孩子可真是奇怪,母亲也哄不了。
火车又停过了两站,车厢里换上了一些新面孔,任凯江忽然现先前聊的挺欢的那个男人和女人都不见了,俩人下车了?可是什么时候下的呢?他没有注意,可能是前一站下车了吧?不是说到菏泽吗?怎么还没到站就下了呢?他们能去哪呢?任凯江一时为那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担心起来……
“那时的我是多么单纯而善良啊!可是如今为什么变成了自己都讨厌的模样?”任凯江自言自语着,忽然猛地站起来,似乎想摆脱某种控制的势力,又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向前迈出了一大步……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片落叶,正旋转着飘落……
他拥向大地,那种泥土的清香正越来越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