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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入寻常
郑源起了个大早,独自开车往郊外驶去。
城市街景渐渐闪过,马路两边建筑越来越少,远处山峦依稀可见。昨夜一场大雨,天青色的天光微微透出一点白,一丝橘色云朵爬上天际角落那一小片。再过一个小时,日光渐盛,身后的城市又是一片喧嚣。
汽车径直开入一处幽深山林,郑源深吸一口气,好久没有感受天清气爽、山风林啸了。
沿着石阶拾级而上,郑源不用辨识到底几层,循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气也能找到想去的地方。转角处,一棵菀香树随清风轻摇枝叶,叶面残留些许雨水。看着这棵比自己身量还高的树干,郑源原本浮躁的心顿时沉静下来,默默对它说道,我来看你了。
放下手中提篮,依次铺开里面物什。
空山新雨后,这里空气湿润,正好试香。
摆上瓷质香盘,盘中一瓷白人形盘膝而坐于荷叶之上,线条简练雌雄难辨,身下翻折荷叶边正好曲成一个插放线香的位置。从保温壶内倒出热水,浅浅一层到荷叶边缘。插上一支线香,香烟略微停滞,团成烟云,随后四散开来,朝着上方轻舞。
雨后的山林,混合了些微泥土特有的湿气,带着枝叶散的清新,配上线香带来的香甜微凉。
郑源双手合十,对面前两块墓碑默默无语。你们还好吗?我有段时间没来,是不是生气了?我过得很好,不用担心。
睁开眼,两位老人的黑白照片并立,依然是风韵潇洒的模样。郑源特意选了两张刚刚迈入花甲之年拍的照片,那是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阿公、阿嬷的样子。真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呵,小时候的自己不懂,总以为长大后才能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,所以,郑源总是盼着快快长高。等到长大后,才明白,成年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不由自主。
呆了大半晌,郑源收拾东西离开。每次来后,自己总要闷好一会儿。
台阶下是小型广场,正中央一栋白塔,腹部中空,专供拜祭人焚烧香烛、纸钱等。
一拨四五人,胳膊挂着黑色袖章,正围住白塔,往里不停添加纸钱,火苗舔舐下的纸张迅燃烧、扭转、成灰。眼凄凄泪蒙蒙,不知道是来送别哪一位亲人。
虽说人死如灯灭,下意识里,中国人的观念里总是坚持着逝去的人,不是离开,而是换了一个环境继续地、好好的过活。这,大概是人类所特有的感情寄托吧。只要有想念,他们就还在,哪怕是异域、异界。
拐向广场旁的小道,正好撞上一拨前来拜祭的人。郑源下意识低头,侧身让过,来人“咦”的一声,随后叫道,“这不是机场那小姑娘吗?”
郑源抬头看去,正是回T市碰到的那对老夫妻。老太太仍是坐轮椅,笑眯眯看向她,老先生不耐烦撇过脸去。
老太太招手,“你也是来拜祭的?”
“啊,”郑源忙躬身道歉,“不好意思,没注意到是您二老。”
“没事,没事,”老太太显见很理解这种场合下,心思恍惚是很正常的事,“好巧,我也是呢。”
“哦,那个,你是...”郑源突然想到老太太之前说来T市是为了看前夫,顿时把话咽肚子里,小心瞄一眼老先生锅底一般的脸色。
“是啊,我前夫在这儿呢,”老太太笑得爽朗,转头对丈夫说道,“我腿有点冷,去车上给我拿张毯子吧。”
老先生知道太太是要支开自己,只能气哄哄的走了,临走前瞪了郑源一眼。
“哦,”郑源拉长声音,倒吸一口气,老太太这么坦然,自己是真接不上话啊。“我以为,你们...我以为,他还在呢。”
“就是赶来见最后一面,结果没见上。今天他上山,最后送一送吧。”老太太摆摆手,这个岁数了,小姑娘的心思还有什么看不清的。“你是好奇我怎么还能带着现任来见前夫?”
“唔,”郑源这下彻底不敢接话了。
“这有什么,都是时代的错,”老太太话里满是唏嘘,到了这个年纪,还有什么看不开,灯尽烛灭,苦痛带不走,记忆留不下。
郑源也知道了眼前这位老人的故事。
当年,新婚燕尔的他们,也曾憧憬着婚后的幸福生活。天不从人愿,逐渐吃紧的战事让身为军人的丈夫匆匆行礼后,便接受上级调令上了前线。
后方的妻子,只能靠着书信度过思念的日子。信,从开始的一月一封,到后来的几月才一封。到后来,听到街巷讨论大溃败的她,疯了似的收拾行囊,不顾家人劝说,踏上寻夫之路。
可惜,晚了一步,丈夫军队的船先一步离开,她只能隔海遥遥看着对岸,寄望有一天,说不定就回来了。于是,她在那个离对岸最近的海边城市定居下来,常常幻想着某一天,一只小船或者一只轮胎上,能出现丈夫的身影。一年,两年,三年.......十年,时间从此慢了下来,再也没有别的消息。
那个时候,似她这样的情况太多了,有的人早已放弃,有的人还在等待。她在等,即使身边那个人一直等她回头,她总是淡淡的说,他会回来的。这话,是拒绝,也是痴心,更像是绝望。只有她知道,那些等待的日子,漫漫长夜,曾经他寄来的信被看了又看,纸边翻卷,折痕破损。她怕,怕一场镜花水月。更怕,那人早已不在了,她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直到,一封从香港辗转寄来的信,被娘家人带来了。信上没有多的言语,只是一张合照,一对俪人并肩站立,旁边站着一个三岁稚童,还有什么不懂。
看到信的那一刻,她甚至有些庆幸,这么多年悬着的心落地了。该流的泪,那么多个日日夜夜,早就流干了。她不怪他,都是命运弄人,只要人在,一切都好,其他还有什么过不去呢。
他临终前,想见她一面。她知道,他是有愧。所以,尽管丈夫担心自己的身体,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。
这么多年,两个人总是缺一个正式的告别。
所以她来了。
虽然没有见上,但,总算是告别了。
小路尽头,老先生拄着拐杖匆匆往前赶。
郑源听完这个故事,有些感念,“您就不遗憾吗?没见上最后一面?”
老太太坦然,“无憾便好,人生啊这么长哩,若是每个错过都要计较,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。”
郑源沉思,“无憾吗?”老太太活得通透,确实是看开了。
“遗憾更伤人,”老太太冲郑源眨眨眼,仿佛看穿了她。
一张绵软细毯盖过她膝盖,老先生唠叨着,“就说下过雨凉吧,你不要多穿,现在知道凉了吧,”一边细细拈起毯子,仔细填满角落空隙。
郑源看着眼前二人,只是老夫老妻之间的简单絮叨,却满得再也装不下多余的人。向二老告别后,沿小路大踏步向停车场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