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躺了一会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张卫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,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家里跑去。
远远地就听见他奶奶的大嗓门,永远都是那么中气十足,简直魔音绕梁,只要这个声音一响起,他就会条件反射地头痛。
“死丫头,跟你妈一样的懒!看不见满院子的鸡屎吗?也不知道铲一铲!踩得满世界都是,邋遢透了!那眼睛就跟瞎子一样,我看是鸡拉不到碗里,要是拉到碗里,你娘儿们都能统统吃下去。”
张卫星的奶奶张老太是个小脚老太太,在赵家庄子可是出了名的勤快人,被誉为“铁老太”。因着勤快,人也特别挑剔,看媳妇不顺眼,婆媳俩动不动就斗牙拌齿,据有心人统计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她俩能吵三百六十天,天天不重样。
张卫星一听就知道他奶又在骂他妹,冲向大门的双脚果断地转了方向,可惜他的度没有他奶的眼神快,才跑出去几步远,他奶的叫骂声就接踵而至“三子!你个小兔崽子,又去哪儿疯去了?一天里除了吃就是逛,没那个地主少爷的命还要摆地主少爷的款,你给我滚回来!”
张卫星自然不会那么听话地“滚”回去,自顾自地跑走了。从小到大,他奶骂他的话若是能显形,连起来能绕地球几个圈,他习惯了,也厌恶透顶,避如蛇蝎。
铁老太见小孙子如见仇寇,横挑鼻子竖挑眼,一见大孙子张卫军立马上演川剧变脸,度之快令人咋舌“唉呦呦,奶的狗蛋蛋……”见识过的没有不掉鸡皮疙瘩的。
同样都是孙子,差别咋就那么大呢?
唯一的解释,大概就是老大张卫军是铁老太带大的,而老三张卫星生下来的时候,铁老太的炕上已经睡了俩孙子一个孙女儿,没有他的位置了,他就顺理成章地在他妈郑四丫的怀里长大了。郑四丫生了四个孩子,亲自搂大的就这一个,自然十分宝贝,千娇万宠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
而铁老太既看不惯儿媳妇,又看不惯儿媳妇可着劲儿宠小儿子,把个孩子惯得上天入地的,七八岁了还吊在怀里吃奶。他的心尖尖狗蛋(张卫军)才吃了个百日奶,每天来回跑几十里路念书呢都吃不上鸡蛋,那个懒虫小兔崽子倒是好运,啥都不干还一天一个鸡蛋。真是看见就生气,看见就生气!
“你就惯吧,把你尕老子惯大了,看摘你的脑袋不!”
“人的命,天始定,你老就别操那个闲心了,我肚子里爬出来的,我还能不知道吗!你生的儿子好啊,倒是一天也没惯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。我倒是希望他们弟兄三个,都别像他们爸!窝囊!”郑四丫的嘴也不饶人。
“有你这么当媳妇儿的?专跟婆婆拌嘴!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?”铁老太被气得躺了三天,第四天上还是爬了起来,该干啥干啥,她自己因为生儿子晚,吃足了婆婆的苦,轮到自己当婆婆,却一点儿都威风不起来。
“唉,谁要我命苦,只生了一个儿子,我要是多生俩儿子,也不受她这气!也不看看她俩儿子是谁给她拉大的?个没良心的啊,不但不记恩,还怪我抢了她儿子,儿子是她生的,我能抢到哪儿去!”每当受了儿媳妇的气,她也只能在老姐妹那里哭诉哭诉。
一个人对战儿媳妇,她是没有一丁点儿胜算的,两个人呢,那自然就不一样了。新参战的这位,便是铁老太的孙媳妇,张卫军的老婆何莲莲。铁老太看不惯儿媳妇,对孙媳妇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,且不说这是她心尖尖狗蛋的媳妇,仅仅是她作为张母的儿媳妇这一身份,就值得铁老太动动脑筋。俗话说,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,儿媳妇的儿媳妇,可不就是神助攻嘛。
自从有了何莲莲,何莲莲又很争气地三年抱俩生了张小花和张家成,祖孙统一战线的铁老太简直翻身农奴把歌唱,时不时地吼几句红歌,什么《北京的京山上》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,那个意气奋呀。即使郑四丫扛不住压,模仿当年铁老太的做法,抱走了张小花,也还是在何莲莲唱念做打一套花拳绣腿耍下来,粉碎了她抱走张家成架空何莲莲的阴谋。
铁老太虽然已经放权,影响力却一点也没降,在自己一手拉大的孙子面前,吐一个吐沫星子砸一个坑,比那些年当婆婆有款多了。郑四丫终究势单力薄,只争取到一个张小花,好歹也算固守了一小半江山。
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,属于西坡的精彩,纯粹是张家这三个女人一力承担的。
因着这三个女人偏执般的针锋相对,倒使后来进门的张卫兵媳妇余豆花真真实实地占了便宜,得到了婆婆与太婆婆的宽待。余豆花性格沉闷,不善言辞,在这个热闹的家里如同隐形人一般,默不作声,该干的家务一点儿也不落,连何莲莲心里都对她感激有加。
每日清晨,当天边泛起一丝丝亮色,东山梁上,总有个佝偻的身影,叼着一杆长长的烟锅子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烟,迎接初升的太阳。他的身旁,立着一把铁锹一个粪篓子。
当太阳跳出来照亮整个山头的时候,眼前的身影也清晰起来,佝偻的腰背一挺直,人们才现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大汉,虎背熊腰,壮硕异常。他黎黑的面庞,两道极粗的卧蚕眉,鼻若悬胆,眼神深邃,即使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,仍然毫不显老。
他就是赵家庄子的土皇帝,社长赵既明。
赵既明的一生,充满了传奇色彩。
他出身于世家大族,他的祖父曾是左宗棠十分推崇的大儒,到了他父亲这一代,世事不稳,赵家又没有出仕的子弟,作为家主的赵父才能上不及他父亲,难以将家族扬光大,内忧外患的情况下,他选择了守成,带领族人避居深山,颇过了几年安稳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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