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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子刚每天都照旧六点准时出现在工地,拿着笔和本详细记录施工的情况,胡杨倩早上起不了那么早,便按上班时间准时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等林子刚回来,先一起去吃早饭,然后林子刚领着她熟悉工地资料,也顺便让她学着整理归档,两人的工作内容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,不过胡杨倩是林子刚工作的一部分,所以他们大多数时间形影不离,久而久之工地上开始传起了绯闻,陆续有同事有意无意间开林子刚的玩笑,起初他并不往心里去,只担心风言风语会影响胡杨倩的名声,但泡在流言里久了,心态难免会生些奇怪的变化。这天午饭,他们像往常一样打了饭,头对头坐下,林子刚心里一直有疑惑,便开口问胡杨倩:“你说你妈妈是老师,你也是师范毕业的,怎么不也当个老师呢?”
“我不喜欢当老师,一辈子圈在校园里翻来覆去的讲那些,时间久了人会变傻。”胡杨倩说。
“老师多好啊,受人尊敬,收入不错,还有寒暑假可以休息。”
“总之就是不喜欢,我看我妈妈当老师也并不开心,她特辛苦。”
“那你就喜欢到这工地上来风吹日晒啊?这可都是男人干的活。”
“其实我也不想来,只是不想年纪轻轻就坐在办公室浪费时间,想出来看看,为此还跟我爸大吵一架,他就安排我到这来了。”
林子刚再一次哑然,他苦读多年奋力得到的工作,对于胡杨倩来说是父女间置气后的惩罚,她父亲只需要动动手指写两个字,她便能在这里跟他一起工作,有人替她打点生活,还有人怕她不熟悉环境,特地安排一个人带着她。“如果我也有这样的父亲那该多好啊!”林子刚忍不住这样想。
“那你来了这些天,觉得工地好吗?”林问胡。
“我觉得挺好的呀,饭菜也不错,大家都对我很好,关键是我觉得在这里特别自在。”
又一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林子刚,对没有经济负担的胡杨倩来说工地像阳光草原般温暖自由,大家对她也都是笑脸相迎,在她到来的前后,人与人之间的默契达到了空前的高度,她从没说过她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要到这里来,在她到的这一天,工地上上下下的人脑子里就像自动上了一根条似的,给她展示人性最美好的一面。而在林子刚视角里的工地是漫天尘土,是塔吊和打桩机的噪音轰鸣声,是自己如履薄冰般的工作,满脸堆笑的面对每一个人,每分每秒都要担心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纰漏导致失业,最难堪的是如果失业回到家,他无颜面对父母和自己的弟弟妹妹。
“那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?”林问。
“应该不会,但是我挺想的,我觉得很有意思,当一个女工程师多厉害啊!”胡杨倩答道。
......
这天是个星期五,林子刚准备向冯建伟申请周六回家一趟,周日下午回来,他本不想请假,害怕领导嫌他多事,不敬业,奈何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家了,他来的时候是夏天,眼看着已经秋末,也要回家拿些厚衣服来。他忐忑地敲开冯建伟办公室的门,张杰正好也在里面,这让林子刚心中的鼓点敲得更密了。
“张部长好、冯经理好,我来批一下请假申请表,准备明天回趟家。”林子刚战战兢兢的说道。
“你好,小林。”张杰眼含笑意的回应。
“你来的正好,最近项目上准备报一批储备项目经理到上面,我和张部长准备给你一个名额。”冯建伟低头批申请表说道。
林子刚懵了,脑子飞快的运转着,“可是我资历还不够吧?是不是不太合适?”
冯抬起了眼皮说:“只是公司内部评选储备,光是考核都要很长一段时间,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该考的证考下来。”
张杰坐在一边看着林子刚,手里夹着卷烟没有搭话,林子刚和张杰对视了一下,迅闪开了目光。
“好的,那我试试,谢谢张部长,谢谢冯经理。”
林子刚拿着表出了门,心里的忐忑比进门前只多不少,他从不相信好运气能降落在自己头上,从小到大他都是运气中下等的那一个。“我才刚毕业没多久,怎么就一下被赶鸭子上架了呢?会不会是上面在密谋什么?如果我考上了皆大欢喜,但是如果我没考上,是不是会以能力不足为理由赶我走?”林子刚越想越怕,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,打好了饭菜也没什么食欲,胡杨倩眼看出了他的不正常,开口询问他生了什么,林子刚本不想对其他人讲起这件事,怕给自己招来非议,但此时他心里实在无助得很,便试着告诉了胡杨倩。
“这是好事呀!”胡杨倩的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。
“刚来就能获得领导的青睐给你这个机会,怎么想都是对你有利无害的呀。”胡杨倩又补充道。
“可是我觉得太快了,我才是个小技术员而已,是不是有什么坑在里面?万一我没考上被开除怎么办?我不能失业。”林子刚有些慌张的说。
“又不是直接给你任命啦,只是报个名额上去呀,还是得靠你凭实力考的嘛!你看哦,先你没犯过什么错,工作也做得不错,如果领导认为你多余,那直接把你调走或者直接解聘就行了,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个弯。”胡杨倩分析的头头是道。
“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?”
“那就一直当个技术员。”胡杨倩翻了个白眼。
林子刚搭了星期六最早的一班线路车回家,背上的双肩书包是他所有的行李,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半月的工资——1oo余元,回家的路上他难以克制自己的兴奋,仿佛是胸前戴了大红花荣归故里似的,甚至想大吼两声,已全然忘了昨天的顾虑——或许也是胡杨倩的开解让他释然了。车站离家还有些距离,林子刚的步明显要比平常快一些,离家越来越近了,远远的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子,林子强正在院子里撒鸡食,林丽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晒太阳,林子刚推开院门,子强看见哥哥回来便停了手里的活,冲着哥哥咧嘴傻笑,林丽则是一路跑进屋欢快的喊着:“大哥回来了,大哥回来了!”,林母闻声从里屋出来看着眼前这个晒得黝黑的大儿子,一时语塞,只顾着泪眼婆娑,她心疼地捏了捏子刚的大臂,长子的臂膀已经长出了坚实的肌肉,林母既欣慰又心疼,欣慰的是这个家里又多了一颗参天大树,心疼的是儿行千里母担忧,不知道这几个月他吃了多少苦。“你爸爸今天上工去了,说中午不回来吃饭,我们中午随便吃一口,我下午去买只鸡,晚上我们炖鸡吃!”林母用衣袖蘸了蘸眼眶说道。这时林晶抱着一大盆洗好的衣服推开院门,看见子刚回来,只看着他轻轻地说了句:“哥哥回来了呀。”随后麻利地抹了一遍晾衣绳上的浮尘,将冰冷的衣服撑开晾好。中午林母做了一顿手擀面,臊子是子刚喜欢的豆角炒肉沫,公家的的饭虽然更好吃,但家里的的饭是另一种风味,子刚吃了两大碗,心满意足。
晚饭前,林父回来了,一进门就看见了子刚正坐在沙上看电视,子刚听见动静扭过头去朝父亲咧嘴一笑,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清子刚的白眼珠和牙齿。
“回来了!”林父说道,说完便扭过头去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不看子刚。
“唉,上午到的家。”子刚恭敬的回答。他替父亲卷了一根莫合烟递过去,父亲接过烟划了火柴点燃深吸一口。在工地寂寞难耐的日子,子刚也向工友要了莫合烟,学着父亲的样子点燃吸了起来,第一口吸进去被呛得涕泪横流,当时的他不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吸的,怎么还能上瘾,后来渐渐吸得多了便习惯了,一到夜晚,子刚便会像邀请老朋友一样习惯性的给自己卷一根。林父看见子刚卷莫合烟如此熟练,也没有多说什么,走去了厨房看看晚饭吃什么,一看林母的案板上密密麻麻的摆满了配菜,便满意的走了。
林母将一只老母鸡做成了一鸡两吃,一半爆炒,一半烧汤,两只鸡腿分别给了林父和子刚,子强分到了鸡肝,林晶挑走了鸡心,林丽还小,喝了两小碗鲜美的鸡汤便抹抹油嘴开心的跑了。林父照例要喝两口白酒,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主动拿了两只杯子,给子刚也斟了一杯,由于子强还在念书,便没有让他加入。林父率先喝了两口,一边念念有词,一边给子刚的杯子满上,他说:“孩子大了,熬出头啦!”子刚的心里也百感交集,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在此刻令他容光焕,他像是这个家里拔地而起的一根新房梁,粗壮有力,支撑起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屋,让屋子里的人得以安宁的生活,他仿佛看见身边的那根老房梁正在渐渐地朽去,他想即刻拆下老房梁,让他平躺休息,不必再苦苦支撑。林父与子刚一直喝到其他母子四人都已睡去,林父问了子刚工地的生活怎样,工作忙不忙?领导为人如何?子刚一一作答之后便已没有更多的话题了。
那一夜酒比话多,林父开心,子刚也高兴。
第二天子刚依旧起了个大早,他想去商场给自己买一块手表,这是他工作第一天许的愿,好不容易条件成熟了,便迫不及待的要去实现它。子刚对着镜子认真洗漱了一番,还蹭了林晶的雪花膏涂脸,末了还用梳子沾水,将头梳得油光瓦亮,气宇轩昂的准备出门去,刚走出房间看见子强正在院子里修理栅栏。
“哥,你要出去啊?”子强看着不一样的子刚说道。
“是啊,去转转。”子刚兴高采烈地答道。
“子强,你要用钱不?”子刚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问道。
子强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,父母从没给过他零用钱,他心里也很清楚家里的条件,便从未开口提过这样的要求,可正值好奇心和虚荣心旺盛的年纪,男孩子哪会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呢?身边自然也有同学家里会给零用钱,子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,如果他们愿意给他玩,他就接过来玩一会,如果不给,他也只能硬将自己的心绪咽回肚子里。
如今大哥开始工作有了收入,要的是帮衬家里,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不懂事。
“不用了,哥,我没啥想买的。”子强说道。
在问出这句话之前,子刚的手已经插进了放钱的口袋里,话尾落到子强那边的几秒钟里子刚的内心是焦灼的,万一弟弟接了话说要钱,他可能就买不到心仪的手表了,如果要给,给多少合适呢?在子强答出他满意的回答后他将空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,说道:“那行,如果要用钱就给哥说啊!别找爸妈要钱,他们自己都舍不得花。”说罢,推门而去。
子强愣了一下,看着大哥走远,低头继续修起手中的栅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