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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有些眼熟的背影,那人影冲了上去,手里的长剑猛地刺入妖华的体内。妖华操控着漩涡的手一顿,那漩涡瞬间脱离了控制,妖华背腹受敌,出一声响亮痛呼。妖华愤怒的回头,却对上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眸子,说那双眸子熟悉,是因为妖华每天都会看到那双眸子,那双眸子总是淡淡地,它的主人像一个智囊团,给他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好主意。说这眸子陌生,则是因为其中闪烁着的疯狂,解脱,和深不见底地痛苦是妖华从未曾在这双眼睛里见到过的。
这个人有这么多负面情绪,尽管现在妖华身受重伤,但要杀死他,还是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,可妖华没有,他薄唇微动,想知道这个人,为什么要这样做。“为什么?”
“也许是我做了一辈子自私的事情,也偶尔想伟大一次吧。”谢庭芝笑笑,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,妖华身上的煞气侵入他的五脏六腑,就算妖华不动手,他也活不了了。他在朝廷上虚与委蛇,长袖善舞,可他内心,还是那个在苍玄府练剑,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上仙的风流少年,曾经他也有一腔热血,是沈君阳给了他当头一棒,给他上了一课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因此后来虽然机缘巧合之下,他的手腕恢复,却还是选择隐瞒自己已经好了的事,离开了苍玄府。可他内心,其实和穆轻寒是一样的,甚至他一颗赤子之心,比穆轻寒的更加赤诚。
“你不想复活那个小姑娘了?”妖华挑眉,完全没想到谢庭芝会这样回答。
“人死后七天魂魄进入冥界,等待轮回,你到现在也没去冥界找若若的魂魄,想来是你虽然是妖神,可以掌控妖魔两界,可却没有办法控制冥界吧,当年的大战也是,冥界并没有参与其中,若是有冥界参与,想来你也不至于被月神云皎封印。”谢庭芝轻咳了两声,继续艰难地说,“就算你有办法,你都没有动作,这么久了,若若的魂魄早该投入轮回了,想来,你也不是真心想要帮我。”
“你倒是看得透彻。”妖华冷哼,没有否认,“你以为用一把普通的剑就可以打败本尊了?”
“莫问本就是九黎壶炼制的剑,与世间寻常的剑不同,”谢庭芝勾唇,“再说,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靠我的单薄之力打败你,只是你现在收了这一剑,刚才又被龙珏打中,想来你现在也不好受吧,你和龙珏不分上下,如今你身受重伤,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。”看着妖华变得赤红的双眸,谢庭芝吐出一口血,继续道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他一直想着,等他完成这件事,他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去找若若,下一世,愿他们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,不要再有勾心斗角,相互猜忌。
“骗子。”妖华愤怒地看着谢庭芝,将他的身体扔到一边,云书墨背着他找到了归凰草,谢庭芝也背叛他,到头来,他还是个孤家寡人。
“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,人们不是都说我是个骗子吗?”谢庭芝轻笑,声音越来越弱,“没错,我本来就是个骗子,连自己都骗的骗子。我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,她还能回来,才能在这世间继续苟延残喘。如今,我终于不用再骗我自己了。”
弥留之际,谢庭芝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上滚下来,艰难地爬起来,认命地闭上眼睛,然后出现了一辆马车,“胡说,我父皇才没有什么好友。”那小小的身影咬牙强撑着说了一句,就晕了过去。嘴上说着不信任他,却在他面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,就像一个凶猛的小兽,一面朝他龇牙咧嘴,一边向他露出柔软的肚皮,就像他曾养的一只灵兽。他给了她一把匕,告诉她,要复仇,要靠她自己。
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他识海里跑起来,跑着跑着,变成了一个梳着北昭的髻,穿着北昭贵族时兴的改良短打,红衣恣意,眉眼间却暗含着一种南宣人的柔美的少女,她坐在园子里的秋千上哼着一南宣的小曲,声音轻柔,曲调缠绵仿佛耳语呢喃,“闹花深处层楼,画帘半卷东风软。春归翠陌,平莎茸嫩,垂杨金浅。迟日催花,淡云阁雨,轻寒轻暖。恨芳菲世界,游人未赏,都付与、莺和燕。寂寞凭高念远,向南楼、一声归雁。金钗斗草,青丝勒马,风流云散。罗绶分香,翠绡封泪,几多幽怨!正消魂又是,疏烟淡月,子规声断。”
画面一转,那少女在秋千旁的树下用一根竹竿练剑,嘴里叼着一根草叶,眼睛闪闪亮,仿佛感受到他的视线,那个少女忽然冲他笑了一下,那一瞬间,他有一种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满天星辰的感觉,他有一种这双眼睛里,装着他想要的一切的错觉。这世间很美,却比不上映出这个世界的,她的眼睛。
时光飞逝,斗转星移,承欢殿里,纱幔低垂,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,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,就连室顶也用花毛毡隔起,既温暖又温馨。陈设之物也都是少女闺房所用,极尽奢华,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,锦被绣衾,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,散着淡淡的幽香。
少女穿着一袭白色长裙,明眸皓齿,肤如凝脂,口如含丹,眸含春水清波流盼,一袭月白的的长裙上绣着如云似霞的梅花,银色和蓝色的丝线合成一股,在腰间勾出双排祥云,显出她纤腰如柳。一个简简单单的流苏髻,斜斜插了支翅银梅花簪,腮边落下两缕细细的丝,更添她一份柔婉的丽色。
“北昭二十万铁骑压境,这就是你送来的贺礼吗?”隔着帘子,她的声音很冷,仿佛一盆冷水将他的兴奋浇熄。
她说“你们”,那个时候,她知道那段时间他身边的人是南宫颖,可他什么也没听出来。
“你根本不是我父亲的什么知交好友。你只是再利用我。我踏着鲜血走到这个位置,最后还是为你做了嫁衣。你说,想报仇,要我自己拿起匕,结果,却是你拿着我这把匕,打开了南宣的皇城。”她在笑,眼泪却不停地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。“是你太自以为是了。你一直都是如此,不是吗?你一直觉得把天下人玩弄于鼓掌之中。我想,当年你算计于我的时候,应该没有想到,会走到这一步吧。”
可当他找到替身,可以让她活下去,出乎他意料的,她平静地答应了,他原以为他不得不绑走她,她说,“既然如此,我在城外等你,请你,一定要来。”一定要来,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忽然,他出现在一片梅林外,梅林里一树树白色的梅花,在月色下,雪白的花瓣与枝头的积雪浑然一体,难舍难分,谢庭芝不知为何,心中笃定这一片梅林中心,有一树红梅,他拨开梅枝向前走,每一步,都更加笃定,他忽然说了一句,“你们再往里面走,小心迷路。”
在红梅前,他停下的脚步,红梅上挂着两个小小的,绣工很差的荷包,一个荷包上绣着一朵银色的莲花,另一个荷包上则绣着两只像鸭子一样的鸳鸯,谢庭芝轻笑,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愿爹爹娘亲,哥哥,墨哥哥,洛城翊,暖春,灼夏,秋爽,冬冷,若若,谢大人都得偿所愿,岁岁平安。”
谢庭芝把到嘴边的那句“许这么多愿,小心不灵哦。”咽了下去,真心实意地说了句“谢谢”,然后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地回头,看到梅花之下站着一个披着红色披风的少女,少女搓着手,抱怨着这样冷的天,他却让她一个人苦等。
“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谢庭芝勾唇,“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再等了。”说完,他便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,迈开步子,毫不犹豫地走向少女。
洛望泞看着谢庭芝浑身是血,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,躺在血泊里,这一世,他和若若那样苦,下辈子,应该能好好地在一起吧。
接下来,因为妖华受了重伤,龙珏并不十分费力地用冰牢困住妖华,想要将他再次封印。因为妖华是杀不死的,他是世间一切邪恶、污秽、执念于亿万年累积所化,只要世间还有邪恶,误会,执念,妖华就永生不灭。
“龙珏,你等着,万年之后,我们还会再见。”妖华放弃了挣扎,冷冷地看着龙珏,“到时候,我倒要看看,还有谁能帮你。”
龙珏没有说话,只是将冰牢收紧,随着龙珏的神力不断注入,冰牢越变越小,逐渐化作一个光球,飞向远方。
远处的魔尊看到眼前的一幕,松了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刚才目睹云曦身死,却不能上前阻拦的蛊雕久久不能回神,直到魔尊冷哼一声,才反应过来。
“你为云曦背着本尊做那些事……”魔尊缓缓开口。
“是属下的错,请魔尊惩罚。”蛊雕闻言,跪在地上,心甘情愿地说。他对魔尊是忠诚的,可是因为他喜欢云曦,为了她做了很多错事,现在魔尊惩罚他,也是应该的。
“算了,随后妖神还是被封印了,万年之内,妖神不能冲破封印,神界也不能恢复元气,这六界之中,谁也不能凌驾于本尊之上了。”魔尊沉吟一声,“看在你往日的忠诚上,放你一马,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蛊雕闻言,听话地点了点头。跟在魔尊身后准备离开,蛊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却猛然对上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,蛊雕浑身一震,只觉得周身的汗毛全部竖起,好在那眸子只是看了他一眼,便移开了视线,蛊雕松了一口气,跟在魔尊身后,离开了仙界。
岐黄上神见事情全部解决,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,却对上云书墨的眸子,有些心虚地后退两步,他对仙界众人见死不救,还拦住殿下不让他去救月神的事情,殿下不会怀恨在心,日后为难他吧?岐黄上神这样想着,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,作揖到,“小神都是为了殿下和神界的安危考虑,若有冒犯殿下的地方,还请殿下看在小神陪伴殿下百世轮回的面子上,对小神从轻落。”
云书墨抿唇,岐黄上神认错态度良好,况且,就像他说的那样,他曾陪伴他的魂魄百世轮回,虽然也是因为他的疏忽,才导致他的魂魄变成了两半,可终究是有功,如今只好……“岐黄上神,因为你的疏忽,导致我的魂魄进入双生子的魂魄,你身为岐黄上神,本该普度众生,却又做出不顾仙界众生性命的事,”看着岐黄上神的表情越来越难看,云书墨叹了口气,“但念在你守护我百世轮回,功过相抵,不赏不罚,你可有异议?”
“小神没有。”岐黄上神松了一口气,老老实实地说。又想了想,继续说,“既然妖神已经被重新封印,太一殿下的元神也已经归位,也是时候重振神界了。”
“要怎么做?”云书墨看了看自己的手,他现在还是个普通凡人,要变回太一,只有轮回结束,难道要他现在自杀?
“殿下这一世已经死过一次了,只需要重启神界,登上仙君之位,再进入灵魂回廊,开启藏在灵魂回廊深处的禁地,将心头血滴在禁地的机关上,便能打开创世神留下的机关,产生新的神。”岐黄上神说道。众所周知,仙和神最大的区别,就是神是生来就是神,而仙,则是人修炼之后飞升成仙。这世间,也只有创世神才能造神。而创世神的机关,也只有神帝的心头血才能开启。以防神族受到重创灭亡,打破六界平衡。
“知道了。”云书墨眸子一暗,他知道岐黄上神说的意思,宁溪泽已经死了,这一世的轮回,也就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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