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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欣其实很喜欢南京的梧桐树。
校园里、中山路,到处都是这种高高大大、枝繁叶茂的行道树。在七月,梧桐的叶子奋力伸展开到最大的一面,把南京的燥热的阳光遮挡了大半,只在小路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斑纹,告诉路人此时正值盛夏。有了梧桐树,南京的夏天也没那么难熬,每次走到宿舍楼下,总有一阵凉风,夹杂着树木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哪怕是在那个空调还没太普及的年代,一架小小的风扇就能陪伴林欣渡过漫漫长夜。
在十月,秋风吹起,梧桐叶开始青、黄。林欣抬头望去,梧桐树映在秋高气爽的蓝天下,像副油画一样美。再后来,黄的梧桐叶簌簌地飘落,有时候会有树皮、细树枝跟着一起掉在地上,响起小小的“噼啪”声。林欣也没有因为万物凋零而惆怅,她总是很乐观地想:“人生这么长,花开花落,不知道多少个轮回呢。”她喜欢低着头走路,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叶子可以做书签,有时候环卫工人还没来得及扫,路上铺满厚厚一层落叶,林欣会故意用鞋子去踩,听到“沙沙”的声音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。
可是到了三月四月,梧桐树好像没那么可爱了,因为会有一团团的飞絮飘出来。严重的时候,飘得满天都是,就像冬天的鹅毛大雪一样。林欣刚来南京的时候第一次见飞絮,觉得还挺有意境,可惜很快就现,这个东西除了粘的满头满身有点烦之外,还会引哮喘。于是,万物复苏的初春反而成了林欣最难熬的季节。
这一年的春天,林欣的哮喘格外严重,吃药都没能缓解,她干脆躲在宿舍里不出门了。后来陈倩帮她去医务室拿了一沓厚厚的口罩,每次出门先要戴上口罩,把鼻子嘴巴捂得严严实实,才能正常活动。
更让她伤心的是,程彬最近越来越忙,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史无前例的少,用李薇薇的话说就是“已经过了热恋期,进入到老夫老妻的阶段了”。林欣觉得,两个人也不是要天天腻在一起,可她经常有好多事情想和程彬分享,一转头现只有自己一个人,总是感觉很失落。看风花雪月的时候不在身边,缠绵病榻的时候还是不在,林欣不知道这样的恋爱有什么意义。
这天晚上,林欣早早就回准备宿舍休息,刚走到三楼就现自己宿舍里好像聚集了一帮女孩子,叽叽喳喳的,很是热闹。她碰碰站在门口的刘文芳:“生什么事了?”
刘文芳捂着嘴,小声跟她低语:“你听说了吗?姜筱雪又谈恋爱了!”
“哦。”林欣反应很平淡,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?
“这个新男朋友比原来那个更高更帅!这些都不说了,关键还是大一的学弟!姐弟恋诶!你说牛不牛?”
林欣笑了,“所以你们才这么激动吗?”
“那当然了。老娘母胎单身二十年,眼看快大三了,一场恋爱没谈过。瞧瞧这家伙,左一个右一个地,你说气不气人。”刘文芳说到这,转身进了宿舍,叫道,“筱雪,赶紧跟我们说说吧,怎么勾搭上的?”
“什么勾搭?!真粗俗!”筱雪啐了文芳一口,不过她今天显然心情很好,也没太计较,就开始说起了她的新恋情。
“我们是在做古城墙讲解员的时候认识的。当时我跟他在一个小组,但是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。反而是我很早就现,这个男生挺帅的,大大的眼睛,看起来很乖,嗯,有点像苏有朋……”说到这儿,女生们一起“哇”地叫了起来。
“我就主动过去搭讪他,没事就撩他一下……”说到这儿,筱雪的脸都笑红了。
“怎么撩的?教教我们呗。”刘文芳听得可认真了,恨不得让筱雪开个“恋爱课”。
“我也有点忘了。反正男生都喜欢女孩子崇拜嘛。啊,但是也不能太露骨了,我就暗戳戳地夸他。比如……走到他旁边打量打量,然后仰起头跟他说,‘你好高啊!有没有一米八呀?’其实他也就一米七八左右,哈哈。”
这夸得还不露骨吗?林欣在心里想。
“嗯,几次下来,他也开始注意到我。后来嘛,就自然而然在一起啦!”
听到这,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李薇薇,悄悄拉了拉林欣的衣袖,在她耳边小声说,“算了吧,我要是有她这个姿色,就算是哑巴,也会有男生追。”林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,对着李薇薇举起大拇指,“还是你想得明白。”
春天还没有过去,林欣的哮喘也没有痊愈,又一件大事生了:saRs(非典)逐渐在一些城市蔓延开来。特别是这一年的3月,BJ开始出现病例;4月3o日,南京出现了例非典疑似病例。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,人们仿佛能感觉到这个病毒在一步一步靠近。很快,南京几大高校都迅做出了“全面封校”的决定。
这下林欣和程彬完全见不了面了,只能靠打电话才能一解相思之苦。林欣后悔得不得了:早知道应该在过年的时候买部手机的。周围同学基本上都有了,连程彬也在年前买了一部。她真的是后知后觉,现在每天晚上听着室友们吧嗒吧嗒地按按键短信,一会儿笑一会儿骂的,而她却只能抱着电话,靠这么原始的通信方式和男朋友联系。
虽然南京确诊的病例并不多,却一直没有解封的消息。好在新一代的大学生们适应能力非常强,大多能自觉地安排好封控期间的学习生活。林欣和李薇薇她们每天早早起床,去湖边读英语,上午时间准备英语六级考试,下午一般是在机房上机训练。当然,体育锻炼活动也不能少,现阶段减不减肥都是小事了,最重要的是增强体质,好和新型病毒做斗争。
这段时间学校的操场可热闹了,从下午三四点钟开始,打球的、跑步的、跳绳的……应有尽有。林欣不想被太阳晒黑,都是在晚上去跑步,可现在就算是晚上,操场上也是人满为患。
这天晚上九点多,林欣刚跑完两圈,想找个地方歇会儿。环顾四周,也只有操场一侧的看台上相对空一些。她刚走到台阶上,就听见上面有几个人在叫她,原来是她们班级的几个男生正坐在看台的一角聊天,喊她的就是平时比较熟的陈雷,一旁还有班长王涛、“妇女之友”郑彦辰……
林欣走过去,问:“你们在干嘛呢?”
陈雷答道:“啊!我们在展望人生,畅谈理想。”
林欣忍不住笑了,干脆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,说:“那我也要听听。你们畅谈吧,就当我不存在。”
不出所料,林欣听了一会儿,就现他们根本就是在闲扯,跟女生宿舍的卧谈会一模一样。这几个大都是北方男生,说起话来有一种东北人骨子里自带的幽默。他们一会儿讨论哪个老师有真学识,一会儿跟林欣描述和隔壁班学霸的“抢座大战”,一会儿捏着嗓子模仿辅导员说话,学得惟妙惟肖的,逗得林欣哈哈大笑。这下男生们更来劲了,为了逗这个女性听众开心,不惜破坏形象,开始互揭糗事:比如陈雷睡觉打呼噜把自己都吓醒了;王涛攒了一个学期的脏袜子装在行李箱带回家给妈妈洗;郑彦辰在面馆吃面吃出了一颗牙,后来才现是自己掉的……林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感觉哮喘都要复了,自学校封控以来的郁闷心情也一扫而光。
宿舍快要熄灯了,林欣还有点恋恋不舍,她跟陈雷说,“哎,要不以后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聊会儿天吧,不然这日子过得太无聊了。”
陈雷爽快地答应了,但是提了一个条件:林欣要多带几个女生过来。
林欣说:“没问题!最重要是要把薇薇带过来,哈哈。”
这天开始,他们真的每晚都来体育馆的看台上谈心了,还有人带了零食,搞得像个小型的茶话会。后来茶话会规模一天比一天大,人也一天比一天多。甚至也有别班的同学模仿,看台的另一边也开始聚集一小撮谈天说地的人。再后来,林欣他们甚至要提前过来占地盘了,陈雷连连叫苦,“上课要占座也就算了,聊个天也要占座。”
有一天晚上,林欣自告奋勇先来占位置。刚坐下来没多久,只见何奇走了过来,挨在林欣旁边坐下,开口说道:“林欣,听说你要考程序员证书?”
“哦,我只是在考虑,还没想好呢。”
“我在想啊,如果要考这个证,一定要多上机练习的。你没有个人电脑,学校机房条件又不好,正好我有一台电脑放在科协,最近也没怎么用,你要用的话随时可以过去,我跟他们说一声就好了。”
“啊!这多麻烦啊,不用了。”林欣低着头,脚趾不安地在鞋子里动来动去,环顾四周,陈雷他们怎么还不来!
“林欣,跟我你不用客气,真的。其实……”
这时看台一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林欣定睛一看,原来是李薇薇,她好像找到了救星一样,冲着薇薇又是招手又是喊道:“薇薇,我在这儿!位置占好了!”
李薇薇向这边看了看,好像明白了什么,她快步走过来,跟林欣说,“我来了,你不是要去上厕所吗?赶紧去,位置我占着。”说着,把林欣拉起来,自己一屁股在何奇旁边坐下,扭头冲着他一通笑,何奇被笑得莫名其妙,也不好说啥,抬脚就走了。